七月二日,周叙在去见她们以前,先到便利店帮母亲搬了两箱水。
纸箱抱起来很重,侧面勒着手。他把它们放到货架旁,蹲下来拆胶带,听见母亲问下午回来吃不吃饭,说回来,随后又把有点翘的价签贴平。
这些事情没有突然变得不真实。
可走在路上,他总会想起那个还没认识的女儿与儿子。两张脸都是空白,名字却已经记住。他想象自己将来抱着一个孩子,刚有一点轮廓,又会想到到底是哪一个,最后连想象都不敢再往下。
这几天他睡得不太好,没有梦见任何能够作证的事。醒来仍在家里,母亲嫌他把窗开得太大,父亲进来找一根旧线,问昨天放哪了。
他能回答的,都还是眼前这些。
约的地方是旧街一家下午安静的小店。许棠与嘉宁已经到了,分坐桌子两边,见他进门,一起抬头。他没有坐在中间,拉开靠外的椅子,将包放到脚边。
“我有几件事想问。也可能前面问过,没听明白。”
她们都说好。
周叙先问,她们是不是同一天回来的。得到答复后,又问五月谈过以前,各自是否都以为另一个人记得婚姻。
许棠点头。嘉宁也说是,所以那些提前发生的事,起初都被她们各自找了别的理由解释。
他听着,终于把那通三月的来电、许棠忽然不会的题,以及她们那么快认识的过程,放回几个具体日期里。仍然证明不了什么,但至少不是一团只剩结局的东西。
“你们讲的两种以后,都有各自真过过的日子。”他说,“不是谁把谁记错了?”
两人都回答不是。
“那为什么会回到这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这一次,她们几乎同时开口。
周叙握着手里的杯子,过了一会儿才放下。她们承认不知道,比再讲一个听起来很完整的原因,更让他不知该怎么办。
他问,原来的那些人是不是已经不在了。
许棠摇头,说她只知道自己在这里醒来,没有看见旧生活后来怎样。嘉宁也没有办法回答,那边的明远此刻是不是照常上班。
一个已经会自己上班的儿子。
周叙低头看自己的手,拇指上有上午拆纸箱蹭出的一道浅痕。他连大学宿舍是什么样都不知道,却被问到一个早已长大的人的去向,心里猛地发空。
“我这两天一直在想,如果没让他们再出现,是不是我做错了。”
他把这句说出来,耳根发热,甚至觉得这样问很傻。无从知道有没有的事,他已经先想自己该怎样负责。
嘉宁看着他,没有替他把后面的话接完。
许棠过了好一会儿说,她也想过,若自己跟他在一起,是不是予宁就没有了。她不知道,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让同一个孩子再来。
“可你们要是再照以前那样呢?”
“日期和人经历的事都不一样了。”嘉宁说,“我们不能保证。”
他说不出话,桌上杯子的水珠往下滑了一截。
过了一会儿,他问:“那你们现在希望我做什么?”
许棠眼睛有一点红,仍说希望他喜欢自己。嘉宁看向她,又看回周叙,说自己也是。谁都没有用一句只要你幸福把真正的愿望盖掉。
“但不是恢复你不知道的那个家。”许棠说。
周叙坐了一会儿,慢慢点头。
他还不能把全部话都当作已经证实的真相,却越来越觉得,她们在认真讲自己记得的东西。那些停顿、讲错后重说的句子,甚至她们承认嫉妒,都不像排练一个让他答应的办法。
可信与能明白之间,仍然隔着很远。
他问她们,会不会觉得自己现在很幼稚。一个数学题都要烦半天,不懂公司,也没读过她们说的书,会不会每次都被拿来与后来的周叙比较。
许棠的手指动了一下,嘉宁先低下头。
“有过。”她说,“有时候会以为你该知道,后来才想起还没告诉你。”
许棠也说,自己醒来时常把现在与过去混在一起。她以为重新说喜欢就能赶上,后来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他会怎样答。
周叙听见这里,心里那一点不高兴终于有了能说出口的样子。
“那别替我先答。也别听见我说不想,就以为只要把后来的结果讲给我,我就会变。”
他说得不太顺,停了一次,才把最后几个字补齐。她们没有立刻说自己从来没这样做过,都答应会注意。
他也说,如果有一天不想再听某一段,会直接说。她们记得的事可以重要,但不能每次见面都只围着那几个人、那两段婚姻。
许棠嗯了一声。嘉宁问,他还想不想继续见她们。
周叙看着杯子旁边一个很小的茶渍,想了很久才抬头。
“想。但现在还会乱。我可能要慢一点。”
这不是请她们留到自己想清。前些日子已经说过的话,他没有再完整重复一遍,只补了一句,若谁想少联系,也告诉他。
店员来添水,他们把桌上挪开一点。三个人都坐得有点累,许棠先站起来去洗手,嘉宁也往窗外看,谁都没有马上把这次谈话变成合照或握手。
离开时,周叙主动提出,自己还没听懂的以后直接问本人,不让另一人猜着回答。她们都说可以,也同意不再把他的反应一条条互相通报。
他回去吃饭,母亲将凉菜端上桌,问聊完了没有。
“聊完了。有些还没想通。”
“那先吃。”
父亲将电风扇往旁边转了一点,嫌正对着碗吹。周叙拿起筷子,没有突然觉得父母比昨天老,也没有因为一句不知道的未来,就开始数他们还剩多少时间。
六月底,他已经按核对后的志愿正式提交,确认保存,和父母一起留好记录。云州大学的电气方向在前面,后面的选择也都是自己愿意读的。决定时他确实想起两种故事里自己都做了工程师,最后仍把五月那趟咨询记录翻出来,重新读了自己问过的问题。
他不是为了让她们的故事变真才去学这个。
七月下旬,录取结果陆续出来。
云州大学,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。
周叙先把页面叫父母来看,母亲伸手按着他的肩,看了好几遍。父亲低头核名字,才终于笑着说,行了,晚上把那份通知好好看完。
他给许棠和嘉宁发消息,也给赵启航打电话。朋友被省内一所师范院校录取,先在电话里高兴,随后就问以后宿舍会不会不够放东西。
许棠的录取也到了,是云州大学汉语言文学。周叙看见消息,在桌边站了一会儿,回了一句,真的能在同一个学校见了。
她回是,随后发来新生说明里自己没看懂的一项。他读过,也不知道,便说各自查清再说,没有照那两段记忆替他们判一个早就安排好的结果。
嘉宁去了云州财经大学经济学专业。她已经返回云州,与母亲去办自己的手续,消息里还问他新生课程是不是也已经能看到一部分。他回还没全看,先把要交的材料找齐。
他们都在那座城市,却各有一份报到说明。
八月,他帮母亲理货,也和赵启航去打过球。那天回家很晚,手机上有许棠问书的消息,他先说今天累,明天再看。第二天她回自己已经查到,顺手将结果发来,没有等他补偿一整晚。
他松了口气,也承认有一点没被等到的失落。那点失落让他看见,自己原来也会希望别人总把时间留着。
嘉宁又问过一次,要不要去看父亲厂里的设备。他答应自己联系,后来发现出发前几天排不开,便直接说这次不去,等以后真有合适时间再问。她回知道,没拿已经问过负责人来让他改口。
没有哪一次对话让所有习惯都改好了。周叙有一回又隔了很久才回消息,想解释忙,翻到前面的时间,发现中间其实有空。他删掉借口,直接说刚才不知道怎么接,拖了。
屏幕安静了一阵,才有新的话过来。
八月下旬,陈慧把一只箱子推到房门口,让他自己收。
周叙先放衣服,又拿出装得太满的那层,母亲看了笑,说不是叫他把整间屋都搬走。那本深色硬壳本最后被放进去,旁边是他自己选的一本基础读物。
许棠说报到那天父母会送,嘉宁的学校另有安排,不和他们同一时间。他们约到云州以后再联系,谁也没有把车站碰面写成一定要完成的第一件事。
临睡前,周叙检查证件,手机里那两个孩子的名字没有变成任何照片。他仍不知道该怎样想起一个从没见过的人,也没有因此把明天从行程里划掉。
他拉好箱子的拉链,放在门边。母亲叫他出来试一下新买的拖鞋,他走过去,把脚伸进还带着纸标的一只,发现尺码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