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六日下午,许棠在旧街见到沈嘉宁,先问她有没有想过不说。

“想过。”

那边答得很快。店门口挂着一幅遮阳帘,风吹来,帘角碰到玻璃,两人都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许棠也想过。

毕业聚会已经过去,周叙没有躲开她。若不告诉他,那些只有她们知道的事仍可以留在各自心里,往后每一次邀约,都不必担心他忽然想起她们已经活过的一生。

可是三月到现在,她几乎每一次靠近,都带着他不知道的理由。

“我会说到你们的婚姻,还有予宁。”她说,“不然我的那一段没办法讲明白。”

沈嘉宁点头,说可以。她自己的经历也要提许棠与周叙的家庭,但其中两个人怎么相处,自己没见过的就不补。两人都不能把另一个人的一生拿来替对方下结论。

她们没有排谁先说更容易获得相信。许棠已经约周叙明天下午见,便由她先问,他愿不愿意听。

“如果听到一半不想听了呢?”

“停下来。”嘉宁说。

许棠将那两个字记住,回去以后却还是拟了好几种开头。每一种都像一篇故意写得离奇的故事,她把纸翻过来,最后一个字也没有留下。

二十七日,她提前到河边步道。这里离图书馆不远,树荫下有几张长椅,散步的人经过,很少有人停在一处听别人讲话。

周叙到时手里拿着水,问她是不是等了很久。

“十分钟。”

他将其中一瓶放到她旁边,坐下来。许棠看见他额头一点汗,忽然想起刚醒来那天,自己只要听见他在身旁翻书,就觉得还有许多时间。

现在这句话真正到了嘴边,时间又不够用了。

“我有一件很难让你相信的事。跟我这几个月为什么变了有关。你愿意听吗?”

周叙看向她,说愿意。

她没有立刻说自己从未来回来。先问他记不记得三月二十五日上午,自己抓过他的袖子,他说记得,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。

“我那天醒过来以前,已经六十八岁了。”

风从河面吹来,周叙手里的瓶子停在膝盖上。

许棠听见自己把后面几句话说完。在她记得的那一生,她读过大学,做过很多年编辑,父母已经老去;一个平常的晚上之后,她睁开眼,周叙又在旁边,同学正往后传物理卷。

他没有笑,也没有像她准备承受的那样,立刻说别开玩笑。

他只问:“你是梦见了这些?”

“不是睡一晚做的梦。我记得在那里过日子。”

说完,她先停住。这个区别对她如此分明,到了他面前,却没有一件能从书包里拿出来给他看。

“那你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?”

“不都知道。日期会混,很多事也已经不一样。试题我几乎没记住。”

周叙低头看那瓶水,过了一会儿,问她以前叫魏老师,也是因为这个吗。

她点头,讲自己后来在云州大学读中文,受过魏岚的教导。也讲了记错图书馆出口的事。她的经验是真的,记错也是真的,不能为了让他相信,就只挑准的说。

他抬头看她,目光没有移开,坐的位置却比刚才直了一些。

“那我呢?”

许棠指尖压在瓶盖上。

她早就知道一定会被问到,听见时仍然想绕过最要紧的地方。说他做了工程师,说工作不是每一步都顺,说他后来还有些不肯及时讲的话,都可以慢慢讲下去。

“你跟沈嘉宁结婚了。”

周叙望着她。

“大学重新联系以后,你们在一起。后来结婚,有一个女儿。叫周予宁。”

他像没有听清,重复了最后三个字。

许棠说了是哪个予,哪个宁,没有说那个孩子此刻也正需要他做什么。

长椅另一头有人坐下,给孩子拧开水杯。他们都安静了一会儿,等那家人往前走,周叙才问:“你呢?”

“没有结婚。在出版社工作,后来也有自己负责的书,朋友,别的生活。”

“但一直……”

他没把后面说完。

许棠看着树下的一小块亮光,自己接了过去。

“还喜欢你。有很多时候想把它放下,也试过。后来就没有再说。”

周叙的嘴唇动了一下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,那自己是不是做了很坏的事。

“你没有答应过跟我在一起。我也没有把想说的告诉你。”

她说得很慢,并不是要把每一件事都讲成谁都没错。她知道自己听见那句原来喜欢过,会回去难受很久;也知道对面这个年轻的人,连那次谈话都没有经历。

“你后来告诉过我,高中时候喜欢过我。那时你已经有家庭,也说很珍惜。所以我这次想早点说。”

周叙用手掌抹了一下额头。她看出他不舒服,几乎伸手去安慰,又把手收住,问要不要先到这里。

他摇头,说再问一件。

“你认识那个孩子?”

许棠点头。

她没有把予宁的一生从头讲完。只说有个小女孩去出版社看画册,遇见喜欢的页总折起来,被她拦了几次,后来学会自己找纸夹进去。长大后做景观设计,会看一片地方有什么草、什么树,问的问题自己未必答得出来。

“她叫我许阿姨。她是你和嘉宁的女儿,不是我的孩子。”

周叙低头,手里的瓶子被捏响了一下。他赶紧松开,像被那个声音惊着。

“我一点也不记得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讲的时候,会希望我想起来吗?”

许棠没有马上回答。

她想过。三月那天他抬头,她几乎真的以为他也能认出自己。后来许多次,她听他用现在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,心里也会有一瞬间的错觉。

“希望过。但你没有。你现在十八岁,没过过那些日子。”

她说到这里,眼睛开始发酸,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周叙在看她,等着她承认那些他无法给的东西,她不能再把一点期待都说成没有。

过了一阵,他问,为什么她六十八岁时,自己没有在那个夜晚出现。

许棠握紧手指,说他在此前已经去世。

周叙忽然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在椅子前。她没有接着说年月与原因,他也没有问。身旁的树叶仍在响,河边有人朝另一头叫卖,所有声音都显得比刚才远。

“这段先不说。”

他的声音有点紧。

“好。”

许棠把那些已准备好的解释全部停下,没有说活得久不久、有没有办法改变。他此刻连前面那几件事都还没有接住。

周叙过了一会儿坐回来,离她留了一点空隙。

“嘉宁知道?”

“知道。五月中旬我们讲过。她也有她记得的事,跟我的不同。”

她告诉他,两人同意各讲自己的经历。自己今天不会替嘉宁把那一段说完,若他想听,可以问她;若不想,现在也不用再接受另一场谈话。

周叙抬手按了按眼镜,镜腿被汗弄得有点滑。

“你们早就知道对方会来找我?”

“不是。从前只知道自己的。四月认识的时候,我还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他点了一下头,却不像已经信了。许棠看见他把水瓶转到标签那面,又转回去,眼神几次落到自己身上,都没有问一个能让她立刻说清的问题。

她有很多细节可以再讲,甚至已经在心里翻到了下一页。那只会让他今天听见更多,不会使一个没有证据的故事自动变成他能理解的事。

“今天先到这里,可以吗?”她问。

周叙说可以,站起来时又问:“你讲这些,是希望我现在答应你吗?”

许棠摇头。

“我还是希望你喜欢我。但不是听完这件事,就该跟我在一起。”

他看了她一会儿,说自己还不知道怎么想。她说不用今天告诉自己,她知道刚才那句话也可能让他更不想靠近。

到路口,两人没有像平日那样商量谁送谁。周叙说想自己走,她答应,目送他拐过去,才发现那瓶水一直没开。

她拧开,喝了一口,水已经温了。

回家前,她给嘉宁发去一句,说过了。他没有让自己转述任何反应,她便也没有补。

对方回收到,会等他愿意听再联系。

许棠在站牌下坐了两分钟,给母亲发消息说正在回去。她没有再翻聊天框,确认他有没有补一句相信。公交来了,她把手机放进包,起身上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