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五日傍晚,沈嘉宁在外祖母家换好鞋,站起来,又坐回去系了一次。
鞋带其实没松。
陆秀兰在厨房问,她同学聚餐是不是快到时间。她答应,说六点,坐公交过去来得及。
“钥匙带上,回来别怕吵我。”
沈嘉宁摸了摸包里的钥匙,出了门。
她昨晚已经到榆城,行李放好,还吃了那碗早就说过想吃的面。外祖母要她添一碗,她说够了,后来把汤喝完,又去盛了一点。
那顿饭她吃得很安心,今天下午却一直留意钟。
六点,七点,什么时候散。
她记得大学里第一次听说那一夜时,自己还装作只是在听别人讲旧事。后来每逢想到,便像看见一扇关上了的门,门里是什么样,自己没有亲眼见过,仍认定若能赶到门关之前,一切都会不同。
现在她要坐车到那扇根本还没有关上的门前。
公交到了老站路,她下车,沿着招牌找过去。榆庭家常菜二楼已经有人在说笑,走到楼梯转角,先看见许棠站在门口,正在给罗悦接一个装得太满的袋子。
“你到了。”
许棠今天没穿校服,浅色衬衫收拾得很平整。沈嘉宁看了一眼她的裙摆,又看自己的袖口,忽然觉得自己下午挑的那件衣服也太认真。
她们都没提。
班长过来核名字,问她是不是沈嘉宁。她说是,自己小时候和周叙同学,现在在云州读书。对方点头,说费用已收到,让她先坐,凉菜马上来。
没有谁拿她当突然闯来的不速之客,也没有谁知道,她为什么会记得这个日期。
周叙在靠里那桌帮人挪椅子,看见她,走过来问是不是自己来的。
“公交。外婆还问你们为什么非得晚上吃。”
“白天也有人来不了。”
“知道。她是怕我回来晚。”
他指了指靠楼梯的位置,说那里不太挤,等会儿要走可以从这边出。她坐下,见许棠在隔了两张椅子的地方,罗悦正让人给袋子腾地方。
并不是记忆里某张家庭饭桌。
菜上来以后,人也渐渐齐了。有人先拍照,有人边拍边把筷子伸进去,被旁边的人笑着推开。沈嘉宁听他们讲学校里的事,有些听不懂,便问一句,不装作都认识。
周叙解释一个老师的口头禅,刚说前半句,同桌那边几个人便接了后半句,整桌笑起来。他也跟着笑,肩膀比在自己家吃饭时松。
沈嘉宁看着,有一点羡慕,又确实觉得好笑。
轮到她被问云州的学校,她说最后一周大家照样抢复印资料,顾雨桐还把一页错装进自己袋里,回去互相问了半天。赵启航说那也差不多,原来好学校也不会给人配一只不丢东西的手。
她笑得差点把水呛出来,摆手说没有。
饮料从桌上轮过来,旁边也有人开了酒。沈嘉宁看见许棠接了一杯橙汁,手指在自己杯边停了一下,没有问她是不是一直喝这个。
许棠尝了一口,说有点甜,把杯子移到里侧,继续听罗悦讲话。
一切都很平常。太平常,以至于沈嘉宁不知该把绷着的那根弦放在哪里。
她也没有喝酒。有人问是不是不会,她说今晚想清醒一点,明天还有事,便过去了。没有人为这一句话停下整张桌子。
饭吃到中途,大家开始交换想去的学校,有人不想说分数,其他人便绕过去。周叙被问想读什么,答电气工程,又说志愿还没正式定,不能现在就叫哪个大学的人。
许棠在旁边说中文,也没有替他接同一所。
沈嘉宁说自己在看云州财经大学。几个人问哪边到哪边远,她拿纸画了个大概,把不熟的地方留白。有人打趣,以后到云州就找她带路,她说先把路认全,别到时一群人跟着自己走错。
周叙看了眼,说至少去过的那条不会。
她转头,正碰见他看过来的目光。那趟去家里吃饭、站在客厅拍照片的下午,终于也成了他们能在别人面前只提一句的小事。
沈嘉宁把纸推给问路的人,心里松快了一点。
后来有人提议每人讲一件高中最想重来一次的事。说出口才发现太像告别讲话,第一位就说想重选晚饭,今天点错了菜,后面便跟着乱起来。
到周叙,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盘几乎没动的菜,说自己想重来的是当年运动会前别试图一个人扶着牌子等人找钉子。
许棠先笑,罗悦立刻说照片都作证,改也来不及了。
沈嘉宁在旁边听那张照片的来历。周叙讲到一半,许棠补了一个当时是谁去找人的细节,两人对上,又笑了一次。
她捏住纸杯,终于清楚地感到那一点难受。
这几个月,她能提前来,可以坐在这里,跟他一起讲自己的事情。可他与许棠的三年没有因此被挪走。甚至没有她惧怕的那一夜,他看见许棠发笑的时候,仍会很快地跟着笑。
八点多,罗悦拉许棠去另一桌合影。周叙站在一旁替他们拿袋子,等人站好,才把空出的椅子推进去。
沈嘉宁也被叫过去,站在边上。拍照的人说旁边两位往中间一点,她与许棠各挪了一步,肩膀碰到一起,谁都没有退开。
照片拍完,许棠低头看,说自己眨眼了。她以为对方会要求删掉,许棠却说再拍一张,刚才那张也先留着。
沈嘉宁看着屏幕里的自己,嘴角还没完全扬起来,也没有叫人删。
快散场时,许棠走到周叙旁边,问能不能出去说两句。他放下杯子,跟她往外面的短廊走。
沈嘉宁看了一眼,低头替罗悦把袋口系好。
楼下传来店员叫号的声音,后厨有人端着空盘子经过。她很想跟出去,哪怕只站到楼梯口,也能知道他们说得久不久。
她没有起身。
班长正在算账,问先前交的费用要怎么退。她拿出手机,核好自己的那份。算完抬头,许棠已经回来,周叙在后面让开门口,给另一桌要走的人先过。
许棠坐到她身旁,将空杯子放好。
“说了?”沈嘉宁问。
问完,她自己先补一句,若不方便不用讲。
许棠看着桌面,过了一会儿说,只说了自己还喜欢他,今晚想再让他听清一次,没有请他现在改答案。
她没有复述周叙说什么。
沈嘉宁点头,喉咙里像留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水。
眼前的许棠没有借醉,也没有用一个明天无法收回的举动将他留下。她仍然会告白,仍然会站到他身边。这份主动并没有因为那段旧故事被讲开而消失。
九点多,大家陆续下楼。几个人还想找地方继续聊,有人要赶家里的车,最后在门口散成几拨。
周叙问她们怎么回,沈嘉宁说去外婆家,许棠说坐另一方向的车。她们站在同一处看站牌,车来时,许棠先走,朝几个人挥了挥手。
周叙一直看到车门关上,才低头查自己的那班。
沈嘉宁看见了,没有问他是不是还想追过去。
她那班车先到,上车以后找了个靠走道的位置。手机里有班长发来的照片,她一张张存好,直到有一张不小心放大,许棠与周叙隔着几个人,正各自转头看另一个方向。
她把画面缩回去,没有从一张照片里找谁更靠近谁。
到外祖母家,灯果然还亮。陆秀兰问吃饱没有,她说饱了,外婆还是让她把切好的西瓜吃两块。
她坐下,凉凉的汁水碰到舌尖,才觉得自己整个晚上没怎么认真尝过味道。
周叙的消息到来时,刚过十点,说到家了,母亲也叫他吃西瓜。沈嘉宁看着,笑了一下,回自己正在吃。
许棠稍晚也发了消息,说已到家,想过两天找她再谈一次,不是为了问今晚谁说了什么。
沈嘉宁知道她指哪件事。
考前说至少先不告诉他,如今考试结束,聚会也过去了。不能再拿没过的某一天挡在前面。
她回可以,明天先联系时间,关于各自的事还是各自说,也得给周叙不愿意听的余地。
手机放下,离十二点还有很久。她看了一眼钟,没有一直等秒针走到那个数字。
外祖母在旁边问明早想吃什么。她想了想,说想跟外婆去市场,到了再挑。说完起身,把西瓜皮送到厨房,洗干净手,又回来收起桌上留给自己的那串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