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三日上午,许棠坐在电脑前,把查分要用的信息又核了一遍。
父亲在客厅削苹果,削到一半进来看,问是不是还没开。她说快了,他便站在门边,刀拿在手里,也忘了继续削。
“爸,先放下。”
许志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赶紧回去放好。母亲今天下午才上班,坐在旁边,没有替她按鼠标。
页面打开的那几秒,许棠忽然又像十八岁的自己。先担心看不见,再担心看见,不管经历过多少次别的事,这张成绩单都只会给出这一次的结果。
总分五百九十八。
她先看见最下面那一行,又从上往下读。数学没有自己较乐观的估法高,语文与英语留住了不少,理科里仍有补不回来的地方。
父亲问是多少,她报了一遍,声音比自己想的稳。
“那能去你想去的吗?”
“得看位次和今年招生,先把这些存下来。”
许棠将页面保存,再把老师让核对的几项记录好。母亲看她没有哭也没有笑,问要不要先喝水。
她接过杯子,才发觉手心全是汗。
父亲出去把苹果切了,端进来时先问能不能把分数告诉家里人。许棠说可以,但别替她说已经考上哪所。父亲连声答应,将原来打了一半的那句删掉,改成成绩出来了,还在看学校。
母亲在旁边笑他太快。他把手机递来,让许棠自己看一眼再发。她看完还给他,拿了一块苹果,终于尝出比平时酸一点。
她当然想考得更好。过去三个月里做出来的那些题,没有一题能替今天没拿到的分数作保。可若看见不如预想的几处,就说自己根本没努力,又实在对不起那些从头补起来的晚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,周叙发来六百一十二。
许棠把自己的分数回过去,过了一会儿说恭喜。他也回了恭喜,没有接一句分数差不多,肯定能一起去。
她读着,笑了笑,将两人的聊天放到一边。
给沈嘉宁的消息晚了一点,对方说自己六百零五,学校还要统一核资料。许棠打了祝贺,想到她这几个月重新做数学的样子,又问是不是也比估的有出入。
“有。晚上再看。先别只看总分。”
她回好。
那天下午,许棠与父母坐在桌边,真正把几所学校的资料分开。前几日讨论住宿与交通时,还可以在一项后面写等成绩,如今这一行终于要擦掉。
云州大学的中文仍在最前。
父亲看了她写的理由,问不是也有学校离家近吗。
“有。但这边的基础课安排,我更想读。”
她翻出自己比较的页,不是只拿魏岚给的那本刊物说好。文学史、语言课、写作训练,有些名字相似,放在四年的顺序却不一样。校内刊物能不能参加也要入学再问,不能把开放日听见的一句话当作已经为自己留了位置。
母亲问,是否必须学编辑。
许棠想了想,说不是一进大学便只做编辑。自己喜欢的那部分,会在读课、练习和接触别人的文章时再确认。若只是因为后来做过,便认定其余都不必看,这一回又会把许多问题略掉。
最后一句她没有全说出来,只说现在最想往这个方向走。
父亲听完,把离家近那份往旁边挪了挪,没有抽走。
“那这个留着。如果前面进不了,也得知道自己愿不愿意。”
她点头,把另两所的专业逐一重读。一个看上去很合适的方向,实际并不单列招生,不能照着介绍里的一行宣传就填进去。她标出来,准备明天找老师核对。
晚上,罗悦打来电话,说家里问了好几遍,怎么同一个分数可以查出这么多种说法。
“因为谁都想替我找个最好的。”
许棠笑着说,自己的父亲已经把几份页码翻乱了。罗悦听见,立刻说那还不如先去复印,每人一份,别围着同一本抢。
她们又说了几句聚会穿什么。罗悦拿出一件裙子,又觉得坐公交不方便,许棠问她是不是准备沿着车厢跑,朋友在那边笑了半天。
许棠挂电话,走到衣柜前,也认真挑了一次。
她想好看一点,并没有因此多出一个自己必须去得到的答案。挑到最后,留下一件浅色衬衫与平时穿的裙子,挂在靠外的位置。
二十四日,她去学校咨询。
办公室外排着几个人,有人捧着分数高兴得不停讲话,有人只拿纸站着。许棠找了个不挡门的位置,把问题再看一遍,等叫到自己才进去。
老师没有先替她把云州大学删掉,也没有许诺能进。对照近几年的情况,又核今年的计划与专业要求,让她把想冲的、较匹配的和真正愿意接受的后备分开考虑。
“后面的也得是你愿意读的,不是凑满。”
许棠指着那项没有单列招生的方向,重新问了一遍。老师找到对应的专业,叫她看清后续培养的说明,又提醒不能把入学后的选拔当成报名时就能保证的事。
她把原先那行划掉,写上新的待核项。
出门时,周叙正在楼道边与赵启航说话。他手里也有改过的草表,看见她,先问是不是问完了。
“问完一部分。”
赵启航说自己更慢,本来以为喜欢体育、想当老师,就能从名字里挑一个,结果几个方向的要求不同,得回去认真看。他把资料卷好,先去找另一个老师。
走廊安静一点,周叙问许棠要不要坐一会儿。
她同意,坐到窗下的长椅边,把自己的纸放在腿上。他没有立刻探头看,先把那份工程清单给她,问想不想听他刚问清的。
许棠听着,注意到有一所学校被往前挪了。他解释课程确实不同,自己不能只看学校名字,电气方向如果不合适,宁可先弄明白别处。
她问云州大学现在排哪里。
他指给她看。
仍然在前面,却不是因为她也在那里。
许棠把自己的那份翻过来,也让他看。周叙看见中文在第一行,问刚才老师是不是说仍要留余地。她说是,自己还会把后面填好,不会只写这一项。
“我希望能同校。”她说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希望。可是得先把想读的排清楚。”
她听见那个也,心里仍然很轻地动了一下。没有追问他是不是终于只想与自己一起去,也没有假装自己听了完全不高兴。
她把被风掀起的纸压好,答应了一声。
他们到学校门口分别,周叙先去便利店,许棠回家吃午饭。那两张草表都还不是正式提交的志愿,走出校门以后,也不会立刻变成录取通知。
下午班长发来聚会的最后安排。
二十五日十八点,在老站路的榆庭家常菜二楼,每人先按一百二十元准备,结账后多退少补。门口公交能到,散场后各自注意回家,有临时变化提前说。
许棠把自己的那份交好,确认嘉宁也已经收到转发。对方回说二十四日晚到榆城,住外婆家,明天自己过去,费用已经按班长给的方式交了。
她回复不用赶着来学校,直接去店里就行。
放下手机后,许棠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学生刊物。封面没被压坏,魏老师留下的线仍在。她读了两页,合上,装回原处,没有把它塞进明天的包。
晚饭时父亲又拿起草表,问她今天改掉的是哪一个。她把错误指给他看,父亲凑近,说幸亏先问,光看名字真看不出来。
母亲说明天不用再围着这几页纸,聚会回来再看也来得及。许棠笑着应好,把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,熨平了后背那道折痕。
她检查包里有车卡和钥匙,留出放手机的位置。桌上的专业清单还摊着,最前面那一项,被她用清楚的字重新誊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