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三日,沈嘉宁在餐桌旁听母亲问,要不要叫周家的孩子过来吃顿饭。

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陆文清把盛好的汤放下,说他小时候来过家里几次,后来都在榆城见,升高中以后就没见过。既然考完,也不必总在电话里问外婆他怎么样。

“你不是还有照片要给他看?”

沈嘉宁低下头,嗯了一声。那只信封还在抽屉里,她本来准备下次回榆城带上。

“你们哪天有空?”

母亲报了十八日。父亲中午也在,下午还有事,吃一顿家常饭,别把一天都安排在这里。

她立刻去找手机,屏幕亮起来,却没有马上拨出去。

她很想让周叙来。想看他坐在自己家的椅子上,也想让父母听见他讲起喜欢的专业。这份愿望太容易被她顺手安排成一件已经说定的事。

沈嘉宁先发了一句,有件事想问他,什么时候方便。

晚上电话接通,她把邀请原原本本说完,没把它说成父母都已经等着。

周叙问,是去她云州家里吗。

“对。我爸妈都在。”

那边安静了一会儿。他说想来看看,接着叫了她的名字。

沈嘉宁把窗关上,已经知道后面不会只是在问车次。

他说考完以后想过,大学前不会与谁确立恋爱关系。这件事也跟许棠说过了。不是把开始上课当成另一个答应日期,若自己仍不确定,就不能请她一直等。

她的手落在窗扣上,听见那个名字时仍然有一点刺。

“所以我叫你吃饭,也得先听一遍?”

“我怕你以为,我去就是另一个意思。”

“你要是只为了怕,又可以永远不来。”

周叙没立刻答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不想一直不来,确实想看看她住的地方,也想见陆阿姨他们,所以才现在讲,而不是到了门口再躲。

沈嘉宁转过身,背靠着窗。

他不肯给她想要的关系,却也没有用这件事把她的所有邀请都挡回去。她可以说今天不想听,不能当他从没说过。

“那就来。照片也在这里。”

她把午饭时间告诉他,又说,若车次不合适,可以另约,不用为赶到十二点挤第一班车。

他说先自己查,查好再回消息。

十五日晚,她把原件从信封里拿出来,找了一只平一点的硬纸袋,免得桌上水溅到。母亲从门外看了一眼,问是不是很喜欢那张。

“喜欢。”

“我原以为你只想留自己的。”

沈嘉宁没有解释,把纸袋放在桌旁。那上面的两个人还没有断联,也没有考过大学,只为一只压塌的纸箱争得很认真。

十八日上午,周叙到楼下时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

她下去接,先看见他比平时更整齐的衬衫,领口却被背带挤了一点。她伸手想替他理,又把手停住,指给他看。

“这边。”

他自己拽好,问是不是来早了。

“没有。饭还没好,你也不能掐着端菜进门。”

他笑了一下,跟她进电梯。电梯向上,他盯着楼层看,她忽然也跟着紧张,怕自己一开口就替他把家里每个人说什么都解释完。

门开以后,母亲先接过水果,叫他换鞋。父亲从书房出来,与小时候一样叫了一声小周,问车上挤不挤。

周叙说不挤,自己算好时间,到了还在楼下转了半圈。

“转什么?”沈嘉宁问。

“看门牌。怕走错楼。”

她原本想说发过位置,见他自己也在笑,便没有纠正,带他去洗手。

餐厅的桌子比外祖母家的宽,摆上四套餐具仍空出很大一块。周叙坐下时,先问那只放了杯子的椅子是不是有人坐,母亲说是早上随手放的,移开就行。

他将杯子递过去,没有一直站着等她替自己选位置。

吃饭时,沈绍衡问了考试,也问想读什么。周叙说分数还没出来,先看电气工程,列了几所学校,云州大学在其中。

父亲问为什么喜欢这个。他停了一下,没有只说就业稳,讲到上回看展示,自己发现真正的课程比原先想的多,也想学懂那些连接后面到底是什么。

沈嘉宁低头夹菜,嘴角有一点藏不住。

她喜欢听他这样讲话。没有跟人比家境,也没有因为桌子大一点就先把自己想读的往后放。

父亲说厂里也有电气维护,若暑假有空,可以安排一个上午看看。她立刻接话,说正好自己也准备去,十八岁已经能——

话没讲完,周叙先问:“是看现场,还是要进去做事?”

沈绍衡说只是看,生产区有人带,不让高中生动设备,也没有拿这个代替专业课的道理。

“那我回去看看时间,可以再问您吗?”

“可以。提前说就行。”

沈嘉宁把后面几句安排咽下去。她已经想到了哪条路线、跟哪位负责人碰面,可周叙甚至还没决定哪天来。

母亲问他父母暑假忙不忙,他说母亲照常在店里,父亲偶尔轮班,自己会帮一点,剩下的时间再安排。

没有人接着说可以给他们换一份轻松工作。沈嘉宁听见周叙讲他父亲修设备时总把旧零件留下,自己跟着学会认了几样,父亲便问是哪类,两个人竟慢慢聊到一起。

她有一会儿没插上话,拿起水杯,笑着等他们把一个没听清的名词说完。

午饭后,父亲先出门,母亲去接电话。沈嘉宁把照片摆在客厅窗边的小桌上,周叙拍了一张,放大看,竟然真在挑自己是不是太凶。

“那会儿你比我爱笑。”她说。

“你这张也没笑。”

“书太重。”

他将手机举起来又拍一次,让反光从脸上移开。她在旁边看见自己的影子也落进屏幕,往后退了半步。

周叙放下手机,问她是不是不喜欢父亲刚才说参观的事。

“没有。我想一起去。”

“我还没定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她说得快,见他还看着自己,又慢下来,说刚才自己已经想把时间排完,其实不用今天就定。自己想去的部分,与他想了解的也未必全一样。

他点点头,把照片原件递回来,问能不能再看看别的。她将纸盒拿过来,两个人并排坐着,把那几张小时候的依次翻完。

有张她只露出背影,他反而看了很久,说记得那件衣服,口袋总装着亮晶晶的糖纸。

她说都丢了。他说自己小时候也留过,后来搬书柜,找出来一袋,全皱了。

她想笑,又忽然觉得那些被各自丢掉的东西,不一定都得找回来,才能坐在这里再说一次。

送他到车站时,她没有抢着替他把回程票买好。周叙已经查过,手机里有确认信息,到了站只问她是不是还要赶回去陪母亲。

“我送到这里就回去。你到了告诉我。”

他答应,背好包,走进人流。过了栏杆又转头,朝她举了举手机,说照片已经存好了。

沈嘉宁站到他转过身,才往外走。今天他没有因为来家里而成为男朋友,也没有一直把她推到不知道该站在哪里的地方。

二十日,她按另约的时间去看仓储与调度,周叙没有同行。他这几天帮家里整理货,也还没给参观定日期。

带她的人指着一排记录问,为什么这批货明天才出。沈嘉宁几乎脱口报出一种处理办法,低头核对才发现,自己记得的是后来另一套安排。

她收回那句话,先问眼前的人,今天缺的是哪一项。

对方拉了张椅子,叫她坐下,从当前的单子往前看。她把包放好,拿出笔,没有再等父亲来替自己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