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九日,许棠醒来时,窗帘边已经透进很亮的光。
她先伸手去摸闹钟,摸到以后才想起今天没有早读。客厅里父亲留了一张纸条,说粥在锅里,去学校领资料别忘了带袋子。
她在床上多躺了两分钟,没能立刻把这点自由用得很好。脑子里又冒出数学的最后一问,紧接着是昨天英语里那个不太确定的选项。
她翻了个身,终于起床。
到学校时,罗悦正在楼下等。朋友问是不是也没睡到想象中那么晚,两人对看一眼,一起笑了。
“白盼了。”罗悦说。
许棠从包里拿出那本基础物理练习,封皮边缘被翻得有点软。三月借到它的时候,她连最前面的几道都要重新看,如今书里只剩几处自己还没补稳的折页。
她把私人夹纸全部抽出来,到办公室还给邓文斌。
老师接过去,问做完没有。
“没全做完。有些后来才懂。”
“懂了的留下,书还我就行。”
她原以为老师会问考得如何,对方却在整理其他资料,叫她有不确定的先记下来,别一天把答案改三遍。
许棠道谢,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册书已经放回老师手边,和别的书差不多高,不再是只有她急着抓住的一件东西。
班里的人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。有人来得早,把袋子放在最方便拿的桌上;有人站在后排,只想领完就走。
许棠到原座位旁,发现一位同学正低头填表,便绕到另一边,坐在罗悦身边。
过了一会儿周叙进来,先往那排看,才看见她。他抬手示意,拿着自己的资料去问班长,没有把占着原座位的人叫起来。
她低头翻纸,心里有一点轻,也有一点空。
不做什么事,他们就已经不再是每天必须坐在一起的人。
领完资料,有人打开参考答案,声音渐渐高起来。许棠跟着核了几题,对到数学后面,发现自己记不清写的是哪个数。
她在纸上留了两个估法,没有把较高的一个圈成最后成绩。
罗悦说作文不知道怎么算,照平时算怕低,往上算又像自己给自己发奖。许棠便跟她分开写上限和下限,真正不记得的先空着,打算回家安静后再核一遍。
周叙过来问她能不能借笔,自己那支写到一半没墨。她递过去,见他纸上也有一段空着,没有先伸手替他填。
“你呢?”他问。
“数学有几步没拿稳。现在算出来的也不一定准。”
他点点头,说自己最后那道没完成。两人对视了一下,都没有接一句你肯定可以,把那道题从纸上消掉。
离开学校后,罗悦要去买画纸,许棠答应陪一段。周叙问她明天下午能不能见面,自己想把以前问到的专业资料带来,顺便聊聊。
“图书馆?”
“那里也行。”
许棠看着他。“你只是来换资料吗?”
他停住,像没想到要在校门口答。
“也想见你。”
“那就明天下午两点。”
她说完才跟上罗悦。朋友走出几步,问这次是不是有不一样的答案,许棠说还不知道,也可能没变。
“你还去?”
“想去。”
罗悦没有替她高兴或失望,只把画纸的尺寸报给她,让她进店以后别再买成上次那么大的袋子。
十日下午,许棠在图书馆外面等到周叙。他背的还是那只旧包,里面的资料却少了许多,拿出两份复印页,又拿出一小本自己的记录。
她也把原先比较的几所学校摊开。云州大学之外,两所学校的课程与实践安排各有不同,一所离家更近,另一所她还想问清编辑方向是不是只写在介绍里。
周叙先看课程,没有问哪所离自己准备去的地方最近。
许棠心里那一点盼望反而有点急。她既希望他认真看自己的选择,又希望他问一句,不一起去云州吗。
最后是她自己先提。
“如果分数合适,我还是很想去云州大学。专业是一个原因,你也是。”
周叙看向她,没有把那页纸合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别只因为这样,就劝我去别处。”
他说不会,又把手里的笔放下,告诉她今天想见面,也想把考前没再继续说的事说清。不是考完了,就会有一个顺着日期自动改掉的答案。
许棠听见开头,便已经明白,仍让他讲完。
他说,大学前不准备与谁交往。自己对她仍然有喜欢,可现在若答应排他关系,仍不诚实。他不想约着她,又让她从每一次见面猜是不是关系变了。
“那开学以后呢?”
问完,她自己先把目光移向窗外。这个问题她换过好几种日期,听起来还是相同。
“也不能拿它请你等。”他说。
许棠用手指按住一页卷起来的纸。她并没有因为活得长,就能熟练地把不想要的答案接过去。
“我会失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知道,还会约我。”
周叙望着她,过了一会儿说,所以也想问,她愿不愿意在知道这些的情况下见面。如果只会让她难受,可以少联系,甚至不见。自己不能一边说没选,一边要求她总留着时间。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
旁边有人来找插座,弯腰从桌下绕了一圈,又带着电脑去了远处。许棠等那人离开,才说,今天自己愿意来,但不是替以后每次都答应。
“以后我不想来,会直接说。你别又以为替我好,就先消失。”
他答应,拿起笔,在那份还没核实的课程旁边写好问题。她看见自己的手指仍压着纸,便慢慢松开,把那页铺平。
他们后来真看了一个多小时资料。周叙查到的工程方向也不只一所,他解释为什么把其中一项放到后面,说完还问自己是不是讲得太绕。
许棠说听懂了,但这个理由要留给他父母看,不用写成谁选谁就得跟着去的样子。
离开时,她没有请他陪自己去逛街。他也没拿刚才的答案把这一下午全推翻,送到公交站,等她那班车来便分别。
十一日,许棠把估分又核一遍,几处凭印象改过的重新留出余地。唐敏看见她列的学校,问离得近那所是不是真的更喜欢。
“不一定。近一点方便,不代表课也更适合。”
母亲点头,让她把最担心的写出来,再一起看费用。许棠翻到另一页,写宿舍、教材与往返,没有把普通的预算谈成父母已经负担不起。
下午班级群里开始讨论聚会。有人暑假要出门,有人刚想回一趟老家,几轮询问下来,六月二十五日晚能来的人最多。班长说先按这个时间找地方,费用与地点确定再通知,不急着收钱。
许棠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。
发消息的人正在问有谁愿意帮忙比较店面,下面有人说不吃太贵的,也有人提别选坐车太远的。没有谁说必须就是那一天。
她把手机放下,喝了半杯水,才给沈嘉宁发消息,说明是同学们初步商量出的时间,还没有订场地。
嘉宁很快回了知道,又问如果自己想来,是不是方便。
许棠先问过班长。对方说小范围朋友可以,得先报人数、照样分担费用,别到当天突然多一桌人。她照原意转过去,没有把自己写成有权邀请或不许对方来的人。
“那帮我先报一个。车我自己看。”嘉宁说。
许棠回好,在报名的消息下添了她的名字。
十二日,她又与罗悦在文具店碰面。朋友挑了两张颜色很不一样的纸,问哪张做速写底更好。许棠说浅的,罗悦站远一点看,最后拿了深的。
“那你问我干什么?”
“听完才知道,我还是想要这一张。”
许棠笑着替她把另一张放回去。买完两人在店外吃冰,罗悦问她下午还有什么安排,她想了想,说没有非做不可的,想先跟她沿街走走。
手机留在包里,没有因为安静就被翻出来。走到下一家书店,许棠先进去看了新书,罗悦站在旁边画封面上的一小扇窗。她们各看了一会儿,出门时天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