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六日,周叙最后一次把教室抽屉掏空。

一张折了两次的阅读题纸卡在最里面。他伸手够出来,纸角已经磨软,正是五月二十日许棠陪他走到车站时讲过的那道。

她那天没有替他把整段重新写好,只问原文哪一句支持这个判断。他走过一根电线杆,又走过一家关着卷帘门的店,才把多出来的半句找到。

后来再做相似的题,他至少能先问自己一遍。

周叙把纸展开,夹进语文书。许棠在旁边收笔,抽屉里掉出来一枚发夹,她没看见,他捡起来放到桌角。

“这个也带走。”

她摸了摸头发,笑着拿起来。“难怪找了半天。”

两个人将桌面擦干净。平时总有书挡着的地方,露出一小块颜色更浅的木纹。周叙看了一会儿,才发现自己坐了这么久,还没有完整看过这张桌子。

走廊那边,毕业照片和罗悦的速写已经贴出来了。前两天征得同意的人都留了,另有两张只留下背影,没有姓名。

他在自己扶牌子的照片前停了一下。

说明写着那天牌子歪了,几个人重新找钉子,折腾到午饭后。没有写谁最辛苦。旁边那张空水箱的照片终于问明白,大家笑的是有人把没拧开的水也往头上倒。

赵启航从后面看了一眼,说若不写还真忘了,接着催他去领最后那份资料。

邓文斌站在教室前面,没有讲新的题。他把考试要核对的几件事又说一遍,目光从这些熟悉的脸上扫过去,停下来喝了口水。

有人问考完还能不能回来,他说到时候按学校安排,别现在就想着把桌子搬走。

班里笑起来。

周叙背上包,和赵启航一起出去。许棠已经与罗悦往另一侧走,走到楼梯口回头,朝他们挥了一下手。他抬手回应,没有再让她折回来陪一段。

下午去熟悉考点,父亲跟着走了一回。

他们坐公交,在站牌前确认下车的地方,又从校门走到外面的树荫下。周建平看了眼时间,说按今天的路况是这样,明天再早一点。

“不用太早。”周叙说,“到了门口也进不去。”

父亲点头,把纸上的出门时间往后改了十分钟。两个人绕了一小段路,找了午间能坐下吃饭的地方,没先点一桌考生套餐。

晚上陈慧煮了和平时差不多的饭。她想再煎个蛋,周叙指着已经有的两盘菜,说够吃了,父亲也说别临时把胃撑坏。

饭桌上没有人问他一定能不能考上云州大学。

洗完碗,他回房间,把证件和考试用的东西重新核了一遍。手机上两条消息一前一后,许棠说已收好,嘉宁说考完告诉她。

他都回了,没有一边聊天一边把笔拿出来再换。

关灯以后,周叙仍醒了好一会儿。他想起下午那条路,又想起最后一道总算不稳的数学题。睡着前没有梦见一个更远的自己,只听见父亲在外面放轻脚步,去关客厅的灯。

七日清晨,母亲比他早起。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吃面,几次要提醒什么,又看见桌上收好的袋子,终于只说慢一点。

校门外已经有人等候。父亲在离入口还有一段的地方停住,叫他进去别总回头,自己等到他进门就走。

周叙还是回了一次头。

周建平站在树下,手里拿着没喝完的水,并没有摆出要目送一场大事的神情。见他看过来,只往里面指了指。

他的考场在楼上,座位靠后。坐下来时,前排的人正在掏一块橡皮,监考老师沿着过道检查。周叙把桌上摆齐,发现从这里看钟,得稍微抬一点头。

这不是平日那张同桌。

许棠不在旁边,赵启航也不在。他们都被编到各自的位置,卷子发下来以后,没有谁能替谁问一句,这里是不是漏看了。

语文阅读的第一段比他预想的长。他读了两遍,开始想是不是又要花太多时间,随即在草稿纸上划出题号,先把能够定位的几问做完。

最后那道题,他写到一半,停笔看了看。

少写一点,还是把没说清的补上?

他回到文章里找,没有照搬那张磨软了的纸。写完再抬头,钟已经往前走了一截,留给后面的时间仍然够。

作文打草稿时,他删掉一个听起来很大的开头,改写一件自己确实知道的小事。不是修好一台从来没修好过的收音机,也没有让一个漂亮的结尾替过程圆过去。

铃响以后,他放下笔,肩膀慢慢松开。

出了校门,母亲也来了,手里提着水。他先喝了几口,听她问有没有不舒服,说没有,想先去吃饭。

“考得怎样?”

父亲看了母亲一眼。周叙倒没觉得不能问,只说写完了,能不能得分还不知道,下午还有一场。

三人坐到昨天看过的小店里。隔壁桌有人大声对题,他听见两个词,便往里换了一个位置。母亲把菜单递来,让他选自己想吃的。

数学最后两道,他没有全部做完。

前面的一个步骤算了两遍,他才认出同一个错误一直没改。若继续与它耗,也许能做出来,也许只会把后面会的都拖掉。

周叙放下那道,先去做下一问。

重新回到这里时,只剩很短的时间。他把有把握的几步写清,最后那个结论没有硬凑。交卷时,心里仍不甘,走到校门前,又开始回想是不是应该换一种顺序。

父亲在原来的树下等。他问是不是没做完,周叙点头。

“有多少是会的却没写上?”

周叙想了一会儿,老实说不知道。最后那一问是否真的会,自己还不能确定。

父亲便没有接着说肯定没事,只让他回去把明天要带的收好。路上他们买了几根香蕉,母亲说家里还有水果,父亲说忘了,拎着袋子也没再退回去。

周叙看着两个人讨论香蕉够吃几天,第一次在下午那道没解完的题之外,觉得有点饿。

夜里他没有联系许棠问数学,也没有去问嘉宁。不是担心对方考得好让自己难受,只是不想把现在改不了的一题,带进别人明早的考场。

八日,他照原来的时间出门。

理科那几份题做得比数学顺一些,也有停住的地方。他先标好,回来再算,没有忽然想起某一本书里藏着答案。英语听到漏掉的一个词,便把已经听清的留下,不再一直追着前一句想。

最后一场结束,收卷的老师走到后排。周叙坐着等,把还没用完的草稿纸压在手下。前面有人忍不住笑,也有人一直看着窗外。

他走出教学楼,才听见一阵很大的说话声。

门外许多人举着手机,他从人缝里找父母,先看见父亲那件洗得有点发浅的外套。陈慧接过他手里的袋子,问想不想晚上到外面吃。

“想。”

母亲愣了一下,随即问吃什么。他想了两样,父亲说都可以,最后三人商量去吃他选的那家面馆。

走到人少的地方,他才开机。

许棠的消息已经在了,说出来了,等罗悦碰面再回家。他给她回自己也结束了,随后给嘉宁发去相同的平安消息,没有问谁考得更好。

嘉宁回得稍晚,说跟父母在路上,晚些聊。

赵启航打电话过来,第一句问明天能不能晚起,随后自己笑,说妈妈已经安排他带弟弟买鞋。周叙说自己还不知道,班里通知领资料得再看。

挂断以后,他忽然把书包换到另一侧,试着从脑子里找下一项必须马上做的题。

找了一会儿,没有。

面馆的玻璃门拉开,里面比外面凉。周叙坐下,先拿菜单,没有把大学那几页资料也摊到桌上。母亲还想替他点平时吃的那碗,他指了另一行,说今天想换一个。

父亲把那袋忘了家里还有的香蕉放在脚边,招呼服务员过来。他们点了三碗面,一盘小菜,等面端上来时,周叙低头先喝了一口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