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一日,沈嘉宁在食堂听见有人谈毕业旅行,第一反应是去算哪天能够回榆城。

算到一半,她把勺子停下。

许棠说的那句话又浮起来。高中时就喜欢,并不是毕业晚会以后才喜欢。

她从前当然见过周叙与许棠相处。一个讲起工作时停在半句,另一个便知道是哪件;有时也争执,话说得并不比旁人好听。她总能找到一个理由,解释那是他们一起过了很多年的结果。

可眼下,他们已经做了三年同桌。

顾雨桐把一小碟菜往她这边推,问是不是又在想数学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更糟,我还能帮你看两眼数学。”

沈嘉宁笑了一下,把饭吃完,没有借朋友的一句话把周叙的事全部倒出来。下午的小测还在等她,最后一道题空着的一半,也不会因为自己难过就少算。

放学后,她给许棠回了消息。

“那天说的,我听明白了。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想,不用再补解释。”

发完,她把手机收起。她并没有轻松下来,只是不愿再把许棠留在电话那头,等自己宣布这件事可不可以说。

周末母亲收拾旧物,拿进来一个浅色纸盒。

陆文清早年寄存在外祖母家的相片,前次带回后一直没整理。盒里有几张嘉宁小时候的照片,还有一封已经拆开、只写着家常的旧信。

“你看看要留哪几张,其余先放我那里。”

沈嘉宁把盒子接过来,坐到窗边。

有一张她认得。小学的时候,社区搭了一个临时书摊,她抱着刚挑好的书,周叙在一旁伸手挡镜头,不知道是谁正要拍他。

她翻到背面,外祖母写了年月,字比现在更用力。

照片里的周叙没有戴眼镜,皱着眉,像真的生气了。她记得下一刻他就笑,说自己还没站好。书摊老板给他们各塞了一张书签,他们争哪张颜色更好看,最后谁拿走哪张,她已经忘了。

沈嘉宁在纸盒里翻了翻,没有找到书签。

母亲问找什么,她说一个小东西,可能早就不在了。

“你那时什么都往外婆抽屉里塞。”陆文清把空盒盖放到她手边,“以后回去自己问,别现在打电话让她爬柜子。”

沈嘉宁答应,把两张自己的相片放在一边,又把书摊那张留下。

晚饭以后,她拍下来发给周叙。

消息刚过去,她又想把那句你还记得吗删掉。像是在拿一张相片考他,若答不上,三年没联系便又成了他的错。

手机先响了。他问现在方便说话吗。

她接起来,听见他那边有翻塑料袋的声音。他刚从便利店回来,母亲给他装了一袋面包,叫他分几天吃,不许考试前每天只啃一块。

“你别压在书包底下。”她说。

“已经拿出来了。照片是今天找到的?”

“我妈给的。”

“你后面那个纸箱,我搬过。”

沈嘉宁低头把画面放大,才看见书摊下面露出一个箱角。

“那么小也要抢着帮忙。”

“不是抢。坐上去压塌了,得换一个。”

她愣了愣,终于想起来,外祖母确实骂过一回。她抱着书不肯站,他找了个空箱子让她坐,刚坐下就陷进去,旁边几个人笑了很久。

“怪你说很结实。”

“你试的时候不是也没客气。”

沈嘉宁笑得伏在桌上,电话里的人也笑。很久以前他们会为一点小事争上几句,后来她太急着显得懂他,反倒每句话都想说得刚好。

周叙问她原件能不能下次带回来,自己想拍清楚一点。她说可以,又说现在这张也没那么模糊。

“主要想看看我那时候有没有这么凶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你小时候也不好说话。”

“那你现在觉得呢?”

问出口,她没有笑着加一句随便问问。

那边停了片刻。

“现在会紧张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哪句会让你难过。有时候就想晚点再回。”

沈嘉宁手指压住相片旁边的盒盖。她以为今天轻轻松松,没想到又听见一件自己不那么喜欢的实话。

“你可以先说没想好,别干脆没声音。”

“嗯。我现在就有一点没想好。”

她等着。

周叙问,她回云州以后有没有留过学校的照片。他见过校门的样子,里面一直没看过,也不知道她每天在哪一排坐。

沈嘉宁把最近的留念照找出来,发过去,说站在自己旁边的是顾雨桐,平时坐哪儿得另外拍,照片刚好没拍到。

“你比小时候高了好多。”

“你也是。现在别再拿纸箱给我坐。”

他笑了一声,说真来学校,自己至少知道哪里有椅子。

她听得有点高兴,又伸手把原件翻过来,翻回去。十七日的答案还在那里,这一句当然不是另一个回答。可她确实想继续听他讲话,便问他如今是不是坐在靠窗那排,下午会不会晒。

他说不靠窗,前面有人老爱把窗帘拉上,看黑板会舒服一些。她说自己在靠墙那排,夏天总想往外挪一点,又叫他下次拍一张,别只给她看校门。

后来他们聊到各自学校最后的安排。周叙说有些桌子已经开始往后挪,照片说明也收得差不多,自己还得把语文那几道题分清。

她说自己的数学还在补,最近最气的是看到一个数字很眼熟,就以为整题都会。

“我也是。”他回答得很快,随即说自己是看错条件。

沈嘉宁把后面那句我比你离得更远咽下去,改说等考完,一起看看谁的问题清单更长。他答可以,但别拿没学会的再比赛。

挂电话前,他问要不要把自己的照片也找一找。她说要,别只找拍得好看的。

二十七日,沈绍衡问她最后一个周末是不是还回榆城。

她原本想回。现在不必当面问重生了,仍想看看周叙,想让那张相片早点到他手里。

父亲没有追问见谁,只问来回以后还剩几天,考点怎么走是不是已经看过。

沈嘉宁把日期数了一遍,说这次留云州。

父亲顺口问,考完想不想先去公司看看,财务那边有人带,会比自己找资料快。

她差一点答已经看过了,停了一下,才问能不能也看看仓储与调度。

沈绍衡说不是都差不多,真要去,一天下来未必有人陪着讲。

“那我先想好问什么。不是去坐一上午就回来。”

父亲看了她一眼,说考完再约时间,眼前的卷子别漏。她答应,回屋把想了解的两处记在另一页,没有把自己后来做过的决定写成现在已经有的资格。

陆秀兰听见电话里这个决定,先叫好,随后又问是不是饭菜都不合口。她说不是,等考完回来,想吃外婆煮的那碗面。

“那有什么难,回来再煮。”

她答应着,忽然有点鼻酸。一个普通的以后,从外祖母嘴里说出来,只隔着十几天,并没有长得看不见。

最后一周,顾雨桐收到了英语活动的反馈,名次没有她原先盼得高。沈嘉宁陪她在走廊站了一会儿,朋友把手机关掉,说先不想了,考完再看那几句到底哪里讲得不好。

沈嘉宁没有立刻拿来替她重改。她们回去各做自己的题,午休时分了一袋饼干,还为最后一块究竟算谁的争了两句。

六月三日,老师把临考的事又交代一遍。沈嘉宁照着当下发到手里的安排核对证件,没有沿用记忆中哪条路更近的判断。周叙的消息到晚上才看见,是他父亲找到的一张合照,拍得歪,角落里她正闭着眼。

她回了六个字:你挑得真仔细。

他又发一张,仍没好多少。她把两张都存了,没有删。

五日夜里,她把那张书摊相片装进信封,放回抽屉。外面没有写周叙收,也没有写一个让他必须当面回答的问题。

手机里,许棠发来一句考完再联系。

沈嘉宁回好。随后点开周叙的聊天,原本想提醒他带什么,看见前天他拍来的袋子里已经一样样放齐,便只写了一句,考完告诉我。

“你也是。”

她将手机拿到客厅充电,回来检查闹钟。小本子合着,浅色封皮上那个墨点还在。她把它压到抽屉里的相片上面,关灯去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