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八日早上,许棠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。
两本课外书、学生刊物、装着课程页的透明袋。她还惦记着要还罗悦一本画册,伸手在袋子里摸了一遍,才想起自己本月已经交到朋友手里。
母亲站在门边,问是不是丢了东西。
“没丢。记混了。”
她把刊物放进抽屉,只带今天要用的课本与练习。那张课程页留在桌上,汉语言文学几个字朝上,没有因为周末听见的另一种人生变成别的专业。
夜里她做过一个很短的梦。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孩跑过来,张嘴像要叫她,她惊醒的时候,甚至不知道自己希望听见什么。
现在阳光落在床边,她能分清,那不是记忆。
周明远是沈嘉宁认识的人。许棠只知道他的名字、拼地图会着急,后来做与城市有关的工作。她没有抱过他,没有教过他说话,也没有在夜里为他盖过被子。
反倒是予宁翻书的声音,仍像在手边。
许棠把枕头放好,出去吃早饭。父亲正在找昨晚忘放在哪里的眼镜,最后从自己衣袋里摸出来。她看见,忍不住笑了,父亲让她先吃,别笑得迟到。
到了学校,罗悦把一张新草图推来。
星期六上午许棠去看过一回,朋友又改了楼梯的角度,准备把几张校园速写留给班里的毕业照片展。后面的说明还没有写,原本想用两句漂亮的话,怎么看都像从别处抄来的。
“帮我想一下?”
许棠拿起笔,刚写一个字,又停住。
“中午再看行吗?我现在脑子有点乱。”
罗悦把纸拿回去,没有追问为什么,拍了拍她的书包。
“那先少装一点。你每次找支笔,都像要搬家。”
许棠笑着把包塞好,翻开数学练习。老师进门时,她还在同一个地方涂掉第三行,想起星期六那场谈话,又把已经算过的数重新乘了一遍。
周叙坐下来,见她的草稿边上写了两个不相干的页码,指给她看。
“这是另一题的。”
她赶紧划掉。他没有把纸拿过去全做完,只替她将混在一起的两张分开。
上课以后,老师讲一道综合题,许棠听到中段才找回前面的条件。她从前最怕承认自己没跟上,仿佛那会让晚年的记忆也显得没用。今天她在课本空处画了一个问号,下课自己去找老师。
老师看见她后面几行,问是不是又抢着用了记熟的做法。
她说是。
“先看清这道题给了什么。你会另一种,不代表它就用得上。”
许棠站在桌边,把那一行重新写完。回教室时,她特意没有翻最后的答案,先把遮住的条件一条条抄到空白处。
这一遍仍然慢,却终于能往下走。
中午,她如约去找罗悦。朋友把几张速写摊在空桌上,班长也带来了想用于照片展的几张旧照片,问她能不能把说明一起看看。
一张拍的是运动会后,大家围着空水箱坐在地上。原说明写着“胜利之后”,许棠看了一会儿,问那场不是输了吗。
班长说记不清,只记得那天很高兴。
罗悦指向照片后面一个人的膝盖,说自己记得那回摔破了皮,没拿到名次。几个人争了两句,去问当时参加的人,回来把那四个字划掉。
“那写什么?”
许棠看着照片。
“先问他们为什么笑。别替人家编。”
周叙被叫来认另一张,抱着一摞空本子,放下才蹲在桌边。照片里他只露出半边脸,正伸手扶一个歪掉的牌子。
“你当时在干什么?”罗悦问。
“等他把钉子拿来。”
“不是替班里争光?”
周叙愣了一下,随后也笑。“没那么复杂,牌子要倒。”
许棠把几段过于热闹的说明划掉,留下日期和当事人说的话。周叙看完,指着自己那张说,名字不用写在最前,站旁边那个人才是做牌子的。
班长叫他自己把名字补上。他接了笔,没有推给许棠。
画与照片还要等其他同学同意,暂时不贴出去。他们把没有问清的单独放一叠,罗悦带走草图继续修改,许棠只认领了三段说明,约二十日午休交。
回座位的路上,周叙问她是不是又接太多。
“三段。再多的不接了。”
“我那一段今晚写给你。”
“别写成表扬自己修好了半个学校。”
他转过脸看她,像真要争辩,过了一会儿只说,那也得学校先坏那么多。
许棠笑出声。走到门口,忽然不想那么快回座位,问他能不能陪自己去楼下接水。
他看了一眼钟,说可以,还剩几分钟。
两人拿着杯子下楼。她没有要讲一件必须被安慰的事,他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接水就要人陪。排队时,前面的水流忽然小了,周叙往上看了一眼管道,说可能上面也在用,等一会儿。
许棠握着杯盖,低头看他鞋边一道没擦掉的灰。
这个人不知道自己后来做过父亲,不知道她们谈过他的婚礼,更不知道有两个长大了的孩子,隔着不可能量出的距离被人记得。
刚才她请他陪着,他看了时间,便来了。
回到教室,她把那道没听懂的题做完,傍晚先独自回家,没有用晚上的整段时间接着改照片说明。
十九日晚,沈嘉宁发来消息,问她今天上课怎么样。
许棠说数学还是慢,午休接了三段照片说明。沈嘉宁回,自己把顾雨桐的笔还了,晚上两个人对英语稿,差点又因为一个句子争起来。
消息停了一阵,许棠看见又有一条过来。
“你那天说,原来就准备跟他告白。你怎么知道他那时也可能答应?”
许棠把手机放到桌上,过了一会儿才拿起。
她不知道他会答应。这一点,连多活一遍也没有变。可她知道的另一个事实,确实一直没有告诉嘉宁。
她问能不能打几分钟电话,等对方答应,才拨过去。
“后来他告诉过我,高中时候喜欢过我。”
那边很安静。
许棠没有顺着说自己本来应该得到什么。她把后一句补完:他说起时已经结婚,也说很珍惜与嘉宁的生活,那次谈话没有改变任何关系。
“不是他答应过等我。我也不知道先说就会怎样。”
“什么时候告诉你的?”
“很多年以后。”
沈嘉宁没有再问详细的年月。她过了一会儿,说原来这样,又问他现在知不知道,她们见面谈的是这些。
许棠说不知道,只知道她们见了面。
电话里传来合书的声音。沈嘉宁说自己想先消化一下,今晚不继续聊,许棠答应,没有急着问她是不是生气。
挂断后,她在桌前坐了很久。
她不是不知道那句话会让对方难受,也有一瞬间想把它当作自己多握住的一点东西。可嘉宁给她讲明远,并没有借孩子来告诉她谁更该成为妻子。
许棠拿过今天的作业,写完最后一题,才去看那三张需要说明的照片。
二十日午休,她把改好的纸交给罗悦。朋友看完,指着一处说太干了,笑着的人写出来像在清点人数。
许棠凑过去看,发现自己把当时一个真正好笑的失误也删掉了。
“这句可以留。”
“你不是说别编?”
“这句没编。我删过头了。”
她把原话补回去。照片里几个年轻的人挤在一处,后面有人举着一瓶还没拧开盖的水,像已经替谁庆祝完了。
周叙从门外进来,问自己的那段收到了没有。许棠说收到,指给他看,名字已经放在一起,没有谁站到别人的前头。
他看完,问下午放学要不要一起走到南门,自己还想听她讲早上那篇阅读。
“想听哪一题?”
“最后那道。我写了很多,可能没答到。”
她先告诉他自己今天要按时回家,只有到站前那一段。他说够了,回座位把卷子找出来。
许棠把剩下几张照片装回袋里。手机要到放学才能开,她此刻不知道沈嘉宁有没有回消息,也没有托周叙问。
她在那篇阅读旁边留下一张小纸条,写好题号,把自己的书包拉上。拉链一次便合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