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嘉宁到旧街时,离两点还有七分钟。

她先去外祖母家放了包,只带手机和一个小本子出门。陆秀兰问晚饭回不回来,她说回来,又被叫住,带上了一把伞。

云州上午有太阳,榆城的天却阴着。

许棠已经坐在临窗的小桌边。她面前放着两杯温水,一杯没动,另一杯已经喝下去一点。沈嘉宁把伞靠在自己脚边,坐下,没有先问吃过饭没有。

“你想问什么?”许棠说。

她准备了一路的话,到这里反而只剩一个最笨的问题。

“五月二号以前,你见过魏岚老师吗?”

“见过。”

沈嘉宁手指一紧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许棠看了她很久。“在我读大学的时候。”

店员从旁边过去,问要不要点东西。两人都停下来,各点了一份小食。菜单收走以后,沈嘉宁才听见自己问,她说的大学,是不是云州大学。

许棠点头。

“不是现在的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说完这三个字,沈嘉宁胸口猛地一空。她原本还能够问是听来的、梦到的,或者是不是有什么地方理解错了,现在那条路已经被自己堵上。

许棠没有催,直到她把手从杯子上松开,才低声问:“你也是三月二十五号醒来的?”

沈嘉宁说是。醒来以前六十九岁,醒来以后正在教室里,顾雨桐以为她走神。

许棠垂下眼。

“我六十八。那天也在上课。”

两个人的年龄在桌上放了一会儿,周围依旧有倒水与挪椅子的声响。沈嘉宁望着对面年轻的脸,第一次没有办法用“她本来就细心”来解释那种熟悉。

许棠讲了最初一道完全不会的物理题,讲自己连课本放在哪层都找了一下。沈嘉宁也记得,自己看见数学作业,曾以为只是太久没有做,写下去才发现真的不会。

这些话不能拿来验证几十年,甚至两张课桌都不在同一个地方。可她越听,越不想再让对方举出一个证据。

“所以你提前告白。”她说。

“所以你提前回来。”

许棠把杯子挪开一点,目光仍留在她脸上。

“我一直想问,你已经跟他过过一生,为什么还要来问我晚会?”

沈嘉宁没有听懂最后半句。

“谁跟他过了一生?”

“你。”

她几乎笑出来,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。“许棠,你记反了吧。”

对面没有笑。

沈嘉宁坐直,椅脚在地上擦出一声短响。

“我没有和他结婚。”

她把这句话再说了一遍。大学里告白,他说已有女朋友,她后来认识那个女朋友,也看见他们结婚。他们不是因为自己不肯接受,才没能在一起。

“他的妻子是你。”

许棠的手停在桌沿,指尖慢慢蜷起来。

“不是。”

沈嘉宁等着她往下说。

许棠却像忽然不知道从哪里讲起,眼睛先看向窗外,又转回来。

“我也没有和他结婚。”

小食送来了,店员把纸托盘放在两人中间。沈嘉宁道了谢,托盘一直没有人动。

她听许棠讲大学开学,原本想约周叙出来说一句话,后来却先知道他与青梅在一起。她没说那句喜欢,之后也没有。工作、搬家、父母变老,那些年并非空着,可周叙身旁的位置一直属于另一个人。

“你后来告诉过我,提前听说了我准备告白。”

沈嘉宁下意识摇头。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许棠说到这里,喉咙动了一下,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
沈嘉宁望着她。自己没做过的事情,被放在另一段真实的人生里,她甚至能想象,另一个自己得知消息后会怎样看时间、怎样赶去见他。

可她记得的是拒绝,是那天回去的车票。车窗上映出自己的脸,她很久都没把票扔掉。

许棠也曾这样回去过。

沈嘉宁拿起水,又放下。她从前想过,若能问清许棠毕业那一夜的事,会不会就能找出自己错在哪里。现在那个人坐在对面,等着听一件她自己也没经历过的事。

“我听说,你们是毕业聚会之后开始交往。”

许棠抬起眼。

沈嘉宁把那句借酒说心事,和后来听到的亲密关系简短讲完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我没在场。也不知道你们后来私下怎么谈。我只是一直以为,若那晚没有发生……”

她没能说到底。

许棠的脸一点点红了,随后又显得苍白。“我记得的那晚,我们拍完照就散了。我没有跟他一起走。”

沈嘉宁点头,指甲却抵着掌心。不是不相信,是旧日那个让她反复懊悔的岔路口,忽然也不再只有一种走法。

“那后来呢?”许棠问。

“他们二十五岁结婚。二十七岁有了儿子。”

沈嘉宁没有说你。那个字太快,仿佛能把一整段养育孩子的生活扣到眼前的人身上。

许棠过了好一会儿,才重复:“儿子?”

“周明远。明亮的明,远方的远。”

名字说出口,她眼前先出现的不是照片,是小孩用手按住一块拼不上的地图,急着说不是自己弄坏的。后来他长大,真的去读城市规划,第一次回来讲项目,她听了半天,还被笑说沈阿姨也有听不明白的时候。

她只讲了前一件。

许棠两只手合在一起,指节用力得发白。没有接话说自己该记得,也没有问孩子像谁。

“我认识的是女儿。”她终于说,“周予宁。”

沈嘉宁看着她的嘴唇。

“给予的予,安宁的宁。你跟他二十六岁结婚,二十八岁有她。她小时候喜欢翻画册,后来做景观设计。有次你给她挑好了活动,她偏要自己去看河边的植物。”

许棠笑了一下,眼泪同时掉下来。

“她让我别只写妈妈管她。她很喜欢你。”

沈嘉宁低下头,泪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。

一个从未认识的女儿,竟然这样鲜明地存在过。她想问生日,想问小时候是不是怕黑,又忽然发现这些问题听起来像在索回一段自己失掉的记忆。

她没有那段记忆。

她知道怎么给明远挑地图,知道他不愿别人替他回答,也知道许棠才是他的母亲。那时她坐在家庭聚会的桌边,听着母子说话,有时候嫉妒得想早一点走,有时候又舍不得把孩子叫她的那声答应敷衍过去。

对面的人也正为另一个孩子哭。

沈嘉宁抽了两张纸巾,递过去一张。许棠接的时候,手指碰到她,又很快松开。

“他走以前,我已经很少出远门了。”沈嘉宁说,“最后那个晚上,我在家里,睡前还找过一份旧材料。没有什么特别的事。”

许棠说自己也是平常的一晚,予宁说要整理父亲的旧书。早上醒来,周叙却在旁边写题。

沈嘉宁用纸按住眼角。她们都没有把那个夜晚说成一种换取重来的代价,也没有人知道,自己离开以后,那些已经长大的人是不是还在按原来的日子生活。

“如果我现在跟他在一起,明远会不会……”

她问到一半,许棠摇头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许棠说得很轻,没有用一句会再回来安慰她。

沈嘉宁望向窗边。外面下起小雨,路上的人把袋子举在头上跑。她原先以为,自己只要足够早,就能把那条没得到的路重新走完。现在许棠还告诉了她一条,她甚至从没想过的路。

两份记忆摆在一起,没有变成一张可以照着走的地图。

过了很久,她问许棠:“知道这些,你还想跟他在一起吗?”

许棠看向她,眼睛仍红。

“想。”

那声回答让沈嘉宁心里刺了一下,又不肯因此移开眼睛。

“我也想。”

许棠点点头,没有替她们写一个谁该退的次序。

沈嘉宁擦干手背,把那张干净的餐纸推到桌边。她说有一件事得先讲明,今天这些不能由一人拿去告诉周叙,尤其不能趁另一人不在,把两段故事讲成谁欠了谁。

许棠答应。她也说,不拿自己听到的未来私事制造误会,若邀请周叙,就问他本人,不能从对方这里讨一句让出时间。

“还有晚会。”沈嘉宁停了一下,“我不会因为听过那件事,就说你现在一定会做。”

“我也不会再问你,为什么抢了我的告白。”

这句话后面仍有疼。沈嘉宁听得出来,没有伸手让它过去。

她们又说,不能拿亲密或付出要求他接受,更不能拿一个孩子要求另一人退出。说到何时告诉周叙,两人都看向桌上那本没打开的小本子。

“至少别在考前。”许棠说。

沈嘉宁同意。以后怎么说,等她们能把各自的事情讲清再谈。

雨小了一点,许棠起身去结自己的那一份。沈嘉宁拿起伞,走到门口等她。

伞撑开后,两个人仍各站了一边。经过窄处,许棠伸手握住伞柄下面,帮她往回收了收。

“前面路口我往右。”

“我送到路口。”

沈嘉宁没有留她一起去外祖母家。走到岔路,许棠从伞下出去,把书包举起挡住余雨,向她抬了抬手。

她站在那里,直到许棠走过那段没有屋檐的路,才把伞稍微转正,往外祖母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