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日午后,许棠在图书资料区找到一本课程目录,先翻到了中文那几页。
周叙坐在长桌另一端,拿着工程学院的介绍。他们来得稍晚,有些资料已经被取空,志愿者说可以拍下剩下那份,不必为了带走一本等补印。
她把页码记好,没有去找记忆里那排旧书架。
这里不是她从前常去的阅览室。高窗下多了临时桌牌,进出的学生也没有一张熟面孔。她刚才在魏岚面前那声招呼太快,几乎把后面一句“您还记得我吗”也带出来。
老师当然不记得。
周叙忽然把一页纸推过来,问通识课与专业选修是不是一回事。许棠读过说明,说不完全是,又指给他看应该再问谁。
“我还以为你都知道。”
她抬起头,他正把那两项分开写,没有审问的意思。
“我也有不知道的。”
“那一起记着。”他说。
她低头笑了一下,把没看懂的考核要求圈出来。下午快结束时,两人只向咨询台补问了能问清的几项,便按照来时查好的路线去车站。
返程车上,周叙把靠窗的位置留给她,自己坐外侧。她想说不用,见他已经把包放上去,便坐下了。
车开出云州,她翻了两页刊物,眼睛渐渐酸起来。周叙看见她在同一页停了很久,问是不是晕车。
“不是。早上起太早。”
“那先别看。”
她合上书,把手掌压在封面上。想靠近他的念头又浮起来,但他只是坐在这里,今天也不是两个人约会。她把头轻轻抵住窗边的软垫,没有往另一边歪。
快到榆城时,她睡醒了一回。周叙在看车外,手里的手机亮着给母亲的报平安消息。他听见动静,告诉她还有十几分钟。
她问今天是不是值得来。
“值得。也知道了以后不只是接几根线。”
他讲起展示里一个自己没看懂的地方,讲得有点乱。许棠听完,替他找出中间跳掉的那一步,他又从那里重讲。车停稳前,两人终于把那张设备图上的几个箭头对上。
下车后,他们各自转车。许棠给母亲发了消息,也给沈嘉宁回了一句已到榆城。那边过了一会儿才说,下午咨询结束,自己也回家了。
没有别的话。
五月上旬很快过去。许棠把那册旧建筑画册送还罗悦,已经比原约的时间晚了,连说了两次抱歉。
罗悦翻看页角,说书没坏,知道在她那里就行,随后把自己要画的一段楼梯指给她看。
许棠没有再借下一本。她的数学练习还缺了一整类,老师让她先把基本步骤练稳,别看见稍熟悉的题就急着往答案跳。
有一天她真按顺序做完,核对时只错在最后一个数。她拿着纸高兴了半节课,放学又被一道换了条件的题拦住。
几十年编辑的经验,能让她找出一段文章哪里接不上,不能替她把函数图像画对。
晚饭时,父亲问云州那趟是不是已经决定学校。她说只是去看过,另两所学校的中文课程也还在比较。
“那就把分先考出来。”许志成给她夹了一筷子菜,“你看中了,人家还得看中你。”
母亲笑他不会说话。许棠也笑,说这句倒没说错,又把自己想了解编辑工作的事讲了一点。父亲听完,说坐长途车的人也总带书,他从前没想过一本书要过那么多人。
她听着,想起自己后来送给父亲的第一本经手的书。那本书现在还没有,她把想说的细节咽回去,问他今晚是不是值班。
十一日,沈嘉宁发来一张课程页,问她有没有查到后续说明。许棠拍了自己补问的那几行,两人聊了几句。到十三日晚,又谈起魏岚给的那本刊物。
“你以前看过她别的文章吗?”沈嘉宁问。
许棠站在窗前,手机贴在耳边。楼下有邻居在收晾衣杆,一阵金属相碰的声音过去,她才答看过一点。
“哪篇?”
她忽然不想立刻答。
那些后来出版的文章与眼下网页上的简介,在记忆里混在一起。只要报错一个篇名,她就得再补一句听谁说、从哪里见过。她已经为那声招呼补过一次。
“你是在找文章,还是在问我?”
电话里静了几秒。
“问你。”
许棠转身,背靠着窗台。
沈嘉宁没有继续追魏老师,只说那天她问完以后,自己一直觉得有些熟悉。许棠问是什么熟悉,对方没有马上回答,换成一句最近是不是很忙。
她听出这一次转弯,也没有配合着把话题带走。
“你也有一直不肯直接问的事。”
“有。”
两人隔着电话,谁都没有再用一张课程表把停顿填满。后来母亲在门外叫她,许棠说要先去收衣服,通话便停在这里。
十四日放学,班里有人说考完要不要聚餐,另一个说别急着定,考完再拉上没来的。许棠从他们身边经过,听见班长让想去的人先别交钱,连去哪儿都没说好。
她回家后想了想,给沈嘉宁发消息,告诉她有人提了,仍没定。
这是她自己听到的普通消息,既没有替周叙转述,也算回应上回那个问题。
沈嘉宁很快打来电话。
“六月二十五那天,你们是不是——”
话在中间停住。
许棠握着手机,没有答。
楼下有人叫孩子回家,叫了两声,远处才响起答应。她走到书桌边,把摊着的练习合起来。
“谁说的二十五?”
“我记得……”
沈嘉宁又停了一下,说也许是把以前听到的别的安排记在一起了。
许棠看向挂在墙上的日历。六月二十五,确实是她记忆里最后一次全班在那样的饭桌边坐齐。可她此前没有讲过日期,班里今天更没有定。
一个日子仍可能碰巧。相邻学校、相近的安排,也可能有人顺口提起。但她忽然想到四月初就回来的沈嘉宁,想到她一次次确认晚会的地点,还有云州大学街口那句轻声的追问。
要是只有自己重新活了一次,另一个人为什么也总像在等一件已经发生的事?
这个念头让她手心发凉。
她原以为,变化都是自己先开口带来的。她没有按旧路走,旁人的行动自然会跟着改。可三月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,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做什么。
许棠张了张口,先问:“你希望晚会怎么过?”
“我不是要你们别聚。”
“那你怕哪一件事?”
沈嘉宁的呼吸清楚地传过来。她过了很久才说,这件事不适合在电话里绕着讲。
许棠坐下来,膝盖碰到桌脚。那本学生刊物就在手边,她翻到魏岚画过线的地方,没有读。
她想起予宁。
小女孩从书后探头,问能不能把妈妈也写进故事,别老写她管得多。许棠记得自己笑过,沈嘉宁在旁边说先把作业写完。
如果电话那头的人也记得呢?
那她究竟是在防着一次告白,还是在守着一个已经有过的家?
许棠几乎要问出孩子的名字,最后只说:“你记得的,是哪一天?”
这次沈嘉宁没有解释听谁说。
她问许棠周末能不能见面,只有她们两个。自己原本就准备回去看外祖母,上午的补习结束再出发,赶得上十六日下午。
许棠答应两点,在旧街那家临窗有小桌的店。她去过那里,周末下午人少,不必把话说给旁边的同学听。
“先别叫周叙来。”沈嘉宁说。
“我没有准备叫他。”
约好后,两人挂了电话。许棠走到厨房,把母亲留在锅里的粥盛出来,站着喝了两口,才端回桌边。
十五日,她依旧去上课,依旧在周叙递来练习时让他先等十分钟。罗悦问她周六要不要去看自己新画的草图,她说下午有事,上午可以。
周叙听见,问是不是去旧街。
“跟沈嘉宁见面。”
他有点意外,随后点头,说自己那天要帮母亲盘一部分货。
许棠看着他重新低下去的侧脸,想说的事太多,却找不到一句现在能说的。她把自己的练习拿过来,指给他看最后那道没算对的题。
“先帮我看这一行。”
他把笔接过去,顺着她写下的步骤往前找,没有抬头问那场见面要谈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