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日,沈嘉宁到云州大学时,入口处已经排了两列人。
有家长替孩子拿着资料,有学生自己来,举着手机核对登记信息。她站到其中一列,等志愿者在名单上找到名字,领了一张当天的安排表。
经济管理的介绍十点四十才开始。
她看了眼时间,没有给周叙打催问电话,先去找咨询区。过了一会儿,手机亮起来,他说与许棠已进校,正按入口的指示走。
“我先拿资料。中文那边你们到了也能找到。”
发完,她把手机收起,走到自己准备去的那张长桌前。
老师先问她读高几,再问想了解课程还是录取。沈嘉宁说先看课程,拿出自己整理的几个问题,指着其中一项问实践安排。
对方听完,让她先分清本科里学习分析一个问题,与毕业后在公司承担完整工作不是一回事。她点头,问具体会怎样练习,老师这才往下讲。
沈嘉宁听得很认真,没有把自己记得的多年经验搬出来争论。她做过的事很多,眼前这四年怎样读,却还得从十八岁的自己重新开始。
拿好资料,她绕到中文咨询区。那里旁边放着学生刊物,几个志愿者正在搬椅子,一位穿深色外套的女老师抱着纸走过来,还没走到桌后。
“魏老师。”
许棠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。
沈嘉宁停住脚步。
许棠站在靠近树荫的地方,手里拿着刚领的安排表,神情比四月初那次见面松快些。那位老师抬头,问她也是来咨询的吗。
她答是,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,接住老师险些滑下去的一张纸。
沈嘉宁走近,才看清胸牌上的字。
魏岚。
这个名字她听过。
在她记得的那一生里,许棠成年后说起大学,会提到一位姓魏的老师。有次带了书来,还笑着说自己现在改别人的稿,遇到这位老师,一样有要被挑出来的地方。
沈嘉宁当时只听,没有见过人。现在胸牌上两个字摆在面前,姓与名字才终于连到这张年轻许多的脸上。
“你认识她?”她问许棠。
许棠看向她,手里的纸动了一下。
“看过学校的介绍。”
沈嘉宁点头,没接着问哪一篇。安排表上确实印了主讲老师的名字,她自己的经济场次也一样。许棠比自己先拿到,或者先看过网页,都不奇怪。
只是那一声叫得太自然。
不像刚从表上认出一个姓。
周叙从工程咨询台那边过来,问她们是不是已经聊上。他手里那份表折成了小块,刚记好机房集合的位置。许棠把魏老师面前一张没放稳的椅子推好,转身说中文介绍快开始,自己先进去。
沈嘉宁往旁边让开,见她进了临时安排的教室。
周叙问自己要不要先去看展示位置,她说去吧,自己还有东西要问。他答应,中午若有变化再联系,没有叫她跟着走。
她回到经济咨询台,正好赶上老师解答另一个学生的提问。对方的家长很关心毕业后能进什么单位,学生却一直在问数学课多不多。
老师让他们分别说。
沈嘉宁站在旁边听,发现自己先前准备的一个问题也没有那么清楚。她把“以后能做什么”改成具体的课程与学习要求,等人少些,再重新问了一遍。
老师给她看了一份课堂讨论的样例,没有让她立刻说出答案,只问她会先找哪些信息。她顺口提了几项,对方点头,又把一个被她略过去的条件指出来。
沈嘉宁低头重读。她确实做过相近的事情,可后来能够直接问同事的部分,在这张纸上要自己找依据。
她把那一项补进本子,没有用自己从前处理过多少事来反驳。志愿者在旁边问需不需要再拿一份给家长,她说先留这一份,回去自己看完再讲。
从桌前离开时,她特意把那页样例与准备给别人的资料分开,放进自己的文件夹。
十点四十,她按安排去听介绍。
讲的人没有许诺一条现成的前途,反而列了几个需要长期练的基础。沈嘉宁记下,想到自己这一个月补数学的样子,少写了一句本来想记给周叙看的话。
这些是她自己要学的。
介绍结束后,许棠发来消息,问十二点在哪里碰。沈嘉宁说自己刚出来,可以去咨询区外面那排树下。对方回好,又补一句,魏老师还在答问题,自己想再问两句。
她走过去时,许棠正站在长桌边,翻着一册很薄的刊物。
魏岚问她平时是不是也写东西,许棠说写得不多,更喜欢看别人怎样把一件事说清。老师便拿了其中一页,叫她讲讲,若删一句,她会删哪一句。
许棠没有马上指下去,先把前面读完,又看了一眼末尾,才圈出一处重复。
沈嘉宁在旁边看着。
那动作与她记得的成年许棠很像。先不急着动笔,等别人把整段意思摆出来,再问一处看似很小的地方。
可她也见过现在的许棠替周叙改提纲。喜欢做一件事,从高中开始练到后来,并没有什么不合理。
她把自己那份资料拿在身前,等许棠问完。
魏岚夸她看得仔细,提醒她学中文并不只学怎么改文章,基础课也要认真读。许棠答应得很轻,问能不能带一本刊物回去。
老师说可以,给她找了一本页角完好的,又问她是不是以前来过学校。
“今天这种活动,是第一次。”
许棠说完,把刊物接好。
沈嘉宁听着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。这个回答没有错,却没有完全回答那句问话。
周叙这时发来集合点,说自己刚从展示出来,人有点多,能不能比原来晚十分钟。两人都回可以,沿着树下慢慢往外走。
许棠问经济那边听得怎么样,她说比看册子清楚,也发现有些自己以为已经懂的事,真要读的时候还不一样。
“中文呢?”
“也有很多要重新学。”
许棠话说出口,停了一下,接着讲古代汉语与文学史各有不同的基础。
沈嘉宁没有替她把“重新”两个字挑出来。她自己刚才也差点说了相近的话,年少时没认真想清的地方,本来就可以重新考虑。
两人走到一处分叉,许棠往左看了一眼,说那边应该有个小店,过一会儿又问要不要先看指示牌。
沈嘉宁指向右边。
“吃饭往这边。周叙发的位置。”
许棠说好,跟着走了。
这一次她没有坚持自己知道路。
等到周叙来,三人到校外一家小店吃午饭,各自把上午问到的摊开。周叙说展示比想的难,看见了设备,也没因此全懂,许棠笑着说至少那份问题清单少了几个问号。
沈嘉宁听着,也把自己的课程页拿出来,说明下午还要再去一个咨询点,吃完就得分开。
周叙说自己准备去图书资料区,问许棠要不要一起。她说去,但先要坐一会儿,把刚才那几页读完。
他们都说可以。
饭后走到街口,沈嘉宁停下来,看见许棠把刊物仔细放进书包,才问她,魏老师的介绍是在哪里看的。
“学校网页上。资料里也有。”
“你记名字挺快。”
许棠看着她,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,说有兴趣就会多看两眼。
沈嘉宁点头,没有再追。
她确实拿不出一句不能解释的话。可转身去下一个咨询点时,她又想起那声招呼,以及那句“今天这种活动,是第一次”。
手机里有班长发来的留念照,沈嘉宁点开看了一眼。照片上的自己与顾雨桐站在一起,都很年轻。
她将照片存好,按照手里的时间表走,没有给周叙发消息问许棠过去来过几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