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七日傍晚,沈嘉宁回家以后,先把顾雨桐的笔从书包里取出来。
笔是几天前就还过的,今天朋友又借给她写了一段修改意见,临走时说没关系,下次再拿。她还是把它单独放好,免得明天又从一堆自己的东西里找。
下午顾雨桐练了下一轮要讲的内容,有一处不愿按她的改法写。沈嘉宁听完解释,留了原来的句子,只在旁边标出不顺的地方。
朋友拿回去,问她今天怎么总看时间。
她说晚上有电话,没有说等的是一个答案。
放学前,班长在教室后面收过几张照片,想留到毕业时再一起看。有一张拍得太暗,几个人围在手机旁争论能不能用,沈嘉宁看了看,说可以重拍,但别为了整齐,把正在写字的人全部叫起来摆姿势。
班长问她要不要帮忙拍,她答应,拿着手机退到门边。顾雨桐还伏在桌上改稿,听见有人叫自己,先抬了抬手,叫他们别催。
那张照片里她没有看镜头。
沈嘉宁把手机还回去,发现自己也不在画面里。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,班长又把她叫回来,说还有一张大家一起的。
她把书放好,站到朋友旁边。顾雨桐说自己头发乱,她伸手帮她把一缕头发别过去,笑着说已经来不及了。
拍完,有人立刻跑去看,有人继续做题。沈嘉宁只让班长晚些把照片发来,没有替大家先决定毕业那天要站在哪里。她还没有认真看过自己这一次会留在什么样的照片里。
现在才七点多,离八点还有一会儿。沈嘉宁把作业翻开,做完一题,拿红笔核对,又把手机挪到自己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。
母亲在门口问吃不吃水果,她说等一会儿。陆文清看了眼她摊开的书,叫她做完别太晚,随后把门留在原来的位置。
她起身把门关上了。
八点,手机响起来。
周叙没有迟到,也没有先发一条忙完再说的消息。沈嘉宁按下接听,第一句话问他今天其他卷子发得怎么样。
他回答了两句,停了一下。
“嘉宁,今天约好的事,我想先说。”
她用笔压住课本,让翻起来的一页平下去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现在不能和你交往。”
她握着手机,过了一会儿才问,是不是因为家里的条件。
这个问题她准备过很多种回答。他若担心父母,她可以慢慢解释;他若觉得生活差得远,她可以告诉他自己也吃外祖母做的饭,也坐同一班车。
周叙却说不是这个理由。
“我会担心那些,但不是今天拿它们来推开你。”
他停了停,说自己确实喜欢见她,会想起小时候的事,也会期待她再来。可对许棠同样有喜欢,现在没有作出只与其中一人交往的选择。
“我不能先答应你,再继续这样想。”
沈嘉宁看着手边那本浅色硬壳本。封面没有被弄脏,第一页有一个小墨点,是河边那天写下的。
她说,那这星期他想到了什么。
电话里安静了一下。周叙说,至少不能再把喜欢说成只是朋友之间都可以,也不能让她以为自己只需要等几天,关系就会定下来。
“我没有让你不去想。”她说。
说完,她又想起河边那句先别答应任何人。
她当然希望他想,最好想到的都是自己。可是他现在把另一人的名字也说出来,正是她不想听的部分。
“你跟许棠说过了?”
“下午说了。我现在不交往,不是让她先等。”
沈嘉宁把压着课本的笔拿起来,在空白处点了一下。一个她害怕再听见的结果没有出现,另一个她期待的结果也没有出现。
她想问谁听了更难过,想问他用了多少时间解释。那是她今天拿不到的答案,也不该由他把别人坐在长椅上的话搬来给自己看。
她只问,高考以后呢。
“我不能把高考以后当作今天的保证。”
周叙说,不想要她把自己的安排全空着,等他到时候再给一个答案。她可以少联系,也可以拒绝他的邀请,不用因为已经说了喜欢,就一直陪着自己。
沈嘉宁觉得鼻子有些酸,声音却比想象中硬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这样我们就都不会怪你?”
“不是。我知道你会不高兴。”
他没有急着解释自己有多为难,只说若她希望今晚到这里,自己会听。
沈嘉宁没有挂电话。
她想听见他再说一句别的,想让这场谈话里留下一个能够继续往前走的出口。可说到这里,她也知道,不能把他多讲的任何一句近况都算成未来的承诺。
“我还想见你。”她说。
电话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应答。
“但我来不来,不是看你有没有把一个下午留出来。你如果真想见,也可以自己告诉我。”
周叙说好,又说她若不方便,不需要为了自己改课或赶车。
沈嘉宁看了一眼书包。那册介绍材料已经还了,自己留下的复印件仍旧夹得齐齐整整。她可以把很多件事安排得妥当,却没法因此替他把喜欢变成一个确定的关系。
她问,这几天的题还要不要一起看。
周叙说可以问,但该自己查、自己做的会先做,不想把每一次请她帮忙都变成让她觉得必须陪着。
“我不想看的时候,也会说。”
“好。”
她没有立即说那今晚看哪一道。课本还在面前,但自己已经没有继续解释一道题的心情。
两人又说了几句考试。周叙问她是不是也要模拟,她说下周有,数学老师又留了一套卷子。讲到那里,她忽然想起自己开头一直在算的六月日期。
“你们毕业晚会,是不是要提前准备?”
周叙有些意外,问她怎么突然想到这个。她说自己班里已经有人提留念的事情,想起他们也快毕业了。
这句话不全是假的。今天确实有同学问该不该拍一张大家写字的照片,她还答应替人看看画面怎么摆。
“我们还没定。”他说,“先考完再看吧。”
“什么时候定了,可以告诉我吗?”
周叙答应。他问她是不是想来,她说现在只是问,没把自己下一步的担心讲出来。
告白已经提前,晚会却还在六月。她不知道改变了多少,也不能把他今天说的未交往当成一件可以保存到毕业的事。
谈话结束时,已经过了八点半。她说今晚先到这里,周叙答应,没再要求她立刻像平时一样开心。
沈嘉宁把手机放到桌角,拿起硬壳本,找到写着十七号的那一页。她先在下面写了高考,写到一半停下来,把那两个字划掉。
她也没有另写大学开学。
门外母亲叫她拿水果,她回答了一声,过了几分钟才出去。陆文清看见她眼睛有点红,问是不是累,沈嘉宁说有点,又说今天有件事没像自己想的那样。
母亲让她坐下,没有追问是谁。她吃完几块水果,说明天要把数学卷补完,这次不回榆城。
“跟你外婆说了吗?”
“等会儿说。”
母亲点头,让她自己安排,别让老人一直准备饭。
回到房间,她先给外祖母打电话,说下次再来,明天不用等。陆秀兰问是不是学校有事,她说要复习,也想在云州歇一下。
老人说好,让她别老熬夜。
沈嘉宁挂断,才看见许棠发来一处补充的课程说明。消息发得比八点早,没有问她听到了什么。
她把资料保存,回复谢谢。又过了一会儿,才写了一句:“今天的事,你想不想找时间聊一下?”
许棠没有马上回。
沈嘉宁把顾雨桐的笔收进书包,明天要做的卷子放在桌面。她没有为下一个约见写好日期,只在那条已发出的消息下面等了一会儿,等到屏幕自己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