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棠把画册还给罗悦时,特意翻到少页的地方,让她再看一遍。
“原来就是这样。”罗悦说,“你不用替它认错。”
她笑着收好,在许棠要转身时叫住她,问下午要不要一起走。许棠说今天有约,罗悦点头,没有问他会怎么答。
四月十七日。
这个日期终于不用再往后数。许棠翻开语文书,发现夹在里面的纸条写着今晚要补的几道题,不是准备好的话。
周叙在旁边坐下,告诉她母亲今天会晚一点回家,自己放学不用赶着去店里。她答应一声,接过课代表递来的作业本,开始上课。
上午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。老师逐页讲卷子,几个一直不会的地方被说清楚,她也认真记了。可是每次抬头看钟,她都要重新想起,下午仍有另一件事。
到了放学,她把书装好,周叙站在过道边等。
两人从南门出去。巷口没有卖蒸糕的人,花园里倒比上星期多了几张椅子。有个老人坐在他们曾坐的位置,她看向周叙,他指了另一边,问那里行不行。
许棠说行。
她坐下来,把书包放在腿上。这次周叙没有问是不是学校的事,也没有让她先找一句开头。
“我想过了。”
她抬头。
“我现在不能跟你交往。”
风从花园那条短路穿过,吹得身后的树叶响了一阵。许棠听清了,还问了一遍是不是现在。
“是。”
“因为高考?”
周叙摇头。他说考试是要认真准备,但不是拿它当理由。自己确实喜欢与她相处,也会想单独见她,可对嘉宁也有这样的感情,现在没有作出只与其中一人恋爱的选择。
他说得有些慢,许棠几次想把他说得不顺的句子接好,最后只握紧了书包带。
“所以你不想选。”
“我现在没有选。”
周叙看着她。
“也不能让你当我女朋友,再去想别人。”
她低下头。那句话没有错,她知道。可是知道,和听见他今天不愿意跟自己交往,是两件不同的事。
她问他,那一星期算不算什么都没变。
“算我知道你在问什么了。”他说,“我也不能再装作,只要像以前一样讲题就可以过去。”
许棠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很紧。他并不轻松,却也没有把话收回去,说再给几天。
她等了这一星期,真正不想等的其实不止这一星期。
很久以后,她坐过许多这样的椅子,身旁的人有时说天气,有时说孩子。没有人再问她当年有没有一句话一直没说出来。她自己也会把那句喜欢压到别的话下面,直到时间越来越远。
今天她说过了,他也回答了。
可她还是难过。
“高考以后呢?”
她问完就看向他,想知道这一次自己又在拿哪个日期让今天变得好受。
周叙没有顺着答应。
“我不能把高考后当作让你继续等的保证。”
许棠盯着椅子边的一道划痕,过了一会儿才抬头,问他以后是不是要躲开自己。
“我不想躲。”
“那你想我怎么办?”
他停了一下,说不能由自己规定她怎么想。若今天不愿一起走,若需要少联系,她都可以直接说,自己会听。
许棠差点笑着说那我也没什么。她已经太会把这一类话说得好听,仿佛只要对方没有负担,自己就真的不疼。
“我还喜欢你。”她说。
周叙点头,没有趁着这句话往下请求什么。
“但我不想一边帮你做所有你不想做的事,一边猜是不是这样你就会答应。”
“不用。”
他说完,怕她听成自己在嫌弃,又解释,学习该他自己做的本来就要自己做,不想让她用那些来换一个答案。
许棠把书包放到身旁,慢慢松开手。她问以后若真想见他,能不能还问,而不是只能等他什么时候想起来。
“可以。你问,我也得认真答。”
她说那就别再把所有“都行”当作真的都行。说到这里,她想到八号叫他先走,自己站在巷口的样子,又补一句,自己也会尽量说清。
两人都安静下来。远处的小孩在叫人看一只虫,老人站起来,原来的长椅空了。
许棠没有换过去。
她忽然问,若自己高一就说,会不会不一样。
周叙看着她,没有给一个安慰的假设。
“我不知道。那时候我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想过。”
她答应一声,伸手从书包里拿水。杯盖松开,水比早上凉,她喝了一口,再把盖子拧好。
“今晚你还要跟她说?”
“八点。也会说我现在不交往。”
她点头,不问他准备说什么细节。听见“也会说”的时候,她有一瞬间松了口气,随后又不太愿意承认自己为什么会松。
站起来时,周叙问要不要送她到车站。许棠摇头。
“今天想一个人走。”
他看了她一会儿,说好,没有再用一句不绕来替她改变决定。
许棠把书包背好,走出花园,朝另一条街去了。她没有去他们常走的站牌,走到一家书店门口才停下来。
玻璃里有自己的影子,校服领口歪了一点,眼睛看起来有些红。她站了一会儿,进去找一册很薄的散文集。
书页翻开的声音很轻。她看了几段,没全看进去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收银的人叫她别站在入口,旁边有椅子,可以坐。
许棠坐下,拿出书包里那张旧会员卡。它还没有过期,卡上的号码也比她记得的短。她选好书,付钱,把小票夹到最后一页。
出了书店,她给母亲发消息,说会晚一点回去,自己没事,不用来接。发完,想到没事两个字,又加了一句,今天不太高兴,回家想安静一会儿。
母亲回了知道,让她路上注意。
许棠走到新的站牌下,认真看清是哪一班车。今天她不想因为站错,又错过一辆本来能回家的车。
罗悦问有没有说完,她回了说完,他现在不交往。
朋友问要不要过去坐,画册已经拿回来了,可以换一本。
许棠看着屏幕,回了一句明天再说,今天先回家。她并不想把一个人的陪伴立刻填进空出来的地方,却记得自己还有地方可以去。
上车以后,她从袋里拿出新买的书,先把小票按好。到了家附近,她合上,抬头看窗外,提醒自己下一个路口要下车。
回到家,母亲正在把晒好的衣服收进柜子。见她进来,唐敏没有立刻问怎么了,只指指桌上的水,叫她先把书包放下。
许棠拿起杯子,喝到一半,才说自己今天听到了一个不太想听的答案。
母亲转过来,等她继续。
“我喜欢的人,现在不想和我在一起。”
这句话比在花园里说喜欢还难一点。她不想让母亲接着数落学习,也不想听见一句早就不该想这些,所以说完就低头看杯子。
唐敏把手里的衣服叠好,过了一会儿问,是不是已经讲清楚了。
“讲了。他也不是没听见。”
母亲点头,没有替那个人找理由,也没有说给她再换一个喜欢的。她问今晚想不想出门走走,许棠说今天不想,想在房间里待一会儿。
“那饭好了叫你。”
许棠应了一声,把新书带进房间。门没有关死,母亲仍在外面整理衣服,父亲回来时问钥匙放哪了,两人说了几句很普通的话。
她坐在桌前,书只看完一页,眼睛就有些看不清。她拿纸巾擦了擦,没有马上拿起手机告诉周叙。他已经知道她会难过,不必在今晚再靠他的安慰证明自己重要。
等母亲叫吃饭,她把书合好,小票还留在原处。她洗了脸出去,先给自己盛了一碗,不催谁回答,也没有假装已经全好了。
她没有再给周叙问一个新的日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