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日早上,许棠在早餐后看见沈嘉宁的消息。

昨晚她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,回房后只看了几页书,没有再拿。那一句找时间聊一下停在屏幕上,后面没有催问,也没有别的解释。

她先把杯子洗了,才回来打字。

“今天晚上七点半,电话可以吗?”

沈嘉宁回了可以。

许棠没有再问她想聊多久。母亲正准备出门,叫她记得把阳台晾干的衣服收进来,她答应,手机放在桌上,去够最外面那件校服。

衣服已经干了,袖子叠得不太平。她把它挂到衣柜里,才发现下周的课表还没有换好。昨天的一场谈话过去,桌面上的日常并没有自己排齐。

上午做练习,她用了一小时补数学,再翻开语文卷。阅读题里有一处她写得太远,老师在旁边画了线,提醒回到原文。

她反复读了两遍,才看出来,自己把曾经做编辑时习惯追问的事情,全写到了一个并没有问那么多的题目里。

原来擅长的部分也不全是优势。

她拿另一张纸重答,没有把旧卷子揉掉。改到最后,罗悦打来电话,问她下午过不过去,自己找到一本学校附近旧建筑的画册,想给她看看。

“有几张照片,也许可以照着画。”

许棠说去,约好下午两点。罗悦问今天还要不要先见周叙,她说没有别的安排,话说完,自己也没有再去翻那个人的消息。

罗悦家里只有她母亲在,正在厨房做点心。许棠换了鞋,被朋友拉进房间,一眼看见地上摊着的画纸。

“这么多?”

“有些没画完。你别踩右边那张。”

她绕过去,坐在床沿。罗悦把画册给她,翻到一张旧街照片,问上面的店是不是已经换了。

许棠看着那块模糊的招牌,一时间想起很久以后的样子,随后把话停住,只说自己最近没从那里经过。

“那下次去看。”罗悦说。

她答应,帮朋友把几张散页按原来的页码放好。两人说起昨日发下来的语文卷,罗悦的作文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差,却还是为一句被划掉的话生气,说老师根本没明白自己要写什么。

许棠看完,问她那句话前面有没有把事情讲清。

罗悦把卷子拿回去,读了一遍,又读一遍。

“好像是没有。”

她们一起笑起来。许棠讲了自己阅读题答偏的地方,朋友惊讶地看她,问她是不是也有把话说得太多的时候。

“有。尤其是怕别人没明白。”

回家时,她带着借来的一册画册,约好下周还。这一次她先在纸条上记下日期,夹在封面里,免得对方想用的时候还得来问。

路上父亲打来电话,问她是不是还在外面。许志成今天当班,忘了把家里一把备用钥匙带上,母亲又要晚回来,问能不能先帮他拿到站里。

许棠绕回家找了钥匙,坐了几站车。客运站门口有人问路,她差点照自己记得的方向指,先停了一下,转而让人去问服务台。

父亲出来接她,看见她手里的画册,问借到了什么。她翻开两页给他看,他指着其中一张旧街照片,说这里自己年轻时也走过。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不是那个门了。下次带你看看。”

他说完,把刚领到的一张折页递给她。是省内高校开放咨询的信息,其中有云州大学,五月二日。

许棠看见校名,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。她确实在那里读过四年,可当初选学校时没认真问过的事,后来未必能一一补回去。

“想去就先问学校。”父亲说,“别拿这个当录取通知,活动而已。”

她笑着答应,把折页夹到画册外面,没有立刻给周叙发消息。自己想听中文专业的介绍,这一次可以先把这一项记下来。

晚饭后,许棠把桌上收好,七点二十八分去关窗。隔壁有人看电视,声音断断续续,她没有把窗扣死,留了一点风。

七点半,沈嘉宁的电话到了。

两人先说了一句方便,随后都安静下来。许棠坐在桌边,看着那册还没有看完的画册,问她今天是不是没回榆城。

“没回。在家做卷子。”

“昨天他说的,我听见了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沈嘉宁的声音比见面时低一些。她没有复述周叙的解释,只问许棠,现在还想不想争取。

许棠握着手机,慢慢靠回椅背。

“你找我,是希望我不争了吗?”

“不是。我不想替他说,也不想从他那里猜你会怎么想。”

许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记得沈嘉宁在很久以后的饭桌上,会替不方便开口的人接一句话。那样的体贴有时让她放松,有时又使她更难问,最初是谁先知道、谁先开口。

今天电话里的人只问她想不想。

“还想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答应站在原处等他。”

那边停了一下,说自己也是。

许棠问,如果自己以后还约周叙单独见,她是不是也要先知道。问完,她先觉得话有点刺,没急着用玩笑收回。

沈嘉宁说不用。

“我也不会每次都告诉你。我们只是都知道对方喜欢他,不是要互相报备。”

许棠嗯了一声。她并没有因此觉得轻松,至少不用在一条普通的消息下面寻找别人故意没告诉自己的证据。

沈嘉宁问她,为什么四号会想认识自己。

“周叙说起过你。”

“只因为这个?”

许棠低头,把画册里一张翘起的纸压平。

“也想知道,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
“现在?”

她心里一紧,接着说高中这几年不在同一个城市,周叙讲的都是以前,她只能从那些话里想象。

沈嘉宁没有继续追这个词。她说自己见许棠之前,也只知道同桌两个字,后来才发现那些每天在一起的小事,别人一句提起说不完。

许棠听见这里,原本绷着的手指松了一点。

“你以前不常回来。”她说,“最近回来得挺早。”

那边安静了片刻。

“怕再拖下去,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

许棠没有接上去。这个理由她太能明白,又不想因为明白,就把自己的喜欢让出去。

沈嘉宁也没有请她让。

她们谈到大学专业,各自说了几处还没弄懂的。许棠讲起自己仍在看其他学校,没有把云州大学当成必须去的地方。沈嘉宁说会把找到的新资料发来,但不替她先挑好。

临近结束,沈嘉宁又问了一句毕业晚会。

“你们班说什么时候准备了吗?”

许棠抬起头。

“还没。有人说考完吃顿饭,地方都没定。”

“在学校外面?”

“不知道。你怎么关心这个?”

沈嘉宁说自己班里已经开始留照片,想到他们也快毕业,想问问。又说问过周叙,他只说未定。

许棠盯着桌上那张课表,过了一会儿才回答,那就等定了再说,现在也没有什么可以先告诉她。

那边答应,不再往下问地点。

通话结束前,沈嘉宁问今天是不是说了太久。许棠看了一眼时间,说还好,自己要去把剩下的英语做完。

“那下次再聊。”

“嗯。”

挂断以后,许棠没有把这句话理解成两人已经成了朋友。可她也确实第一次与沈嘉宁说了这么久,身边没有周叙,也没有另一个家庭的饭桌。

她拿起笔,准备做英语,又把笔停住。

毕业晚会。

她记得自己那一晚也在场。吃饭、拍照,后来谁先走,她已经记不太清。那是没有告白的一天,并没有发生她必须阻止的事情。

沈嘉宁却连聚会是不是在校外都问了。

许棠把手机翻到那两条普通的资料消息,没有再发一个试探的问题。她也许只是想来,也许希望能多见周叙一次。那些话仍有许多平常的解释。

她把英语练习翻开,先做完今天留下的那几道,再将画册放到床边。下次去旧街,她要先看那家店如今到底卖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