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嘉宁在练习册的空白处写了三个数字,才发现自己用的是铅笔。
会议桌上从来不会放这样的笔。
她的手停住。前面有人站起来回答问题,老师说声音大一点。沈嘉宁抬头,看见窗外的操场和一排刚修剪过的树。
“你这步为什么这么写?”顾雨桐凑过来,小声问。
沈嘉宁看向她的脸。
顾雨桐十八岁,嘴角还没有成年后那颗细小的痣,头发扎得紧紧的,目光顺着练习册上的计算往下走。
“你把上题的答案写到这里了。”
她用橡皮替沈嘉宁擦掉那几个数字。
粉末散开,落在沈嘉宁的袖口上。
她低头看了很久。
下课后,顾雨桐要去办公室问题,叫她一起。沈嘉宁说等一会儿,独自走到楼道尽头的窗边。隔着玻璃,她看见自己的脸,与十八岁那张毕业照几乎一样。
手机放在书包内层,处于关机状态。她回到座位拿了包,去洗手间外的盥洗区,把手机打开。
日期是三月二十五日。
她先翻照片。最近一张是几天前拍的数学板书,再往前有外祖母厨房里的汤锅、母亲试穿的一件外套。通讯录里没有秘书,没有公司的部门负责人。
她找到“爸爸”,拨了出去。
对面等了很久才接。
“嘉宁?你们下课了?”
父亲的声音比记忆里有力,没有晚年的喘息。电话那边有人递东西给他,他说了句稍等。
“怎么了?”
沈嘉宁靠住墙,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“晚上回家吃饭吗?”
“今天有客户,可能晚一点。你想吃什么,让阿姨做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父亲停了一下。
“是不是考试没考好?”
她笑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“不是。我先上课了。”
挂断后,她把手机重新关掉,站到上课铃响才往回走。
中午顾雨桐给她带了饭。沈嘉宁把一次性筷子的包装撕开,发现自己没有什么胃口,却还是慢慢吃完了。
“你上午问题去了吗?”她问。
“去了。老师说你写的那一步不能省。”
顾雨桐把练习册推过来,讲给她听。沈嘉宁听到一半,拿笔在旁边重新算。做企业管理用过的数字和这道题没有多少关系,她会看报表,也照样要重新学习函数的步骤。
顾雨桐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这里又错了。你今天怎么回事?”
“没睡好。”
“那你昨晚答应我的英文稿,还能看吗?”
沈嘉宁愣了一下,随即在记忆里找到一件很遥远的小事:顾雨桐想报名学校的英语活动,要交一段自我介绍。
“能。你给我。”
纸上的句子有几处生硬。她看了两遍,把其中一段划掉,改成更简单的表达。顾雨桐读了一遍,说这下终于像自己会说的话了。
沈嘉宁把纸递回去,心里稍稍安定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,她开始在草稿本上整理要做的事情。先写了父母和外祖母,再写学校,最后写了周叙。
写到第三行,她停住了。
她记得第一次在大学里重新找到他。两人吃了一顿很普通的饭,她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,周叙却先向她道歉。
他说自己有女朋友了。
后来她见到许棠,才知道她就是那个同桌。许棠替周叙把杯子往旁边挪,动作熟练,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坐在一起很久。
也是很久以后,她才听周叙说起,两人在毕业晚会之后开始交往。
他说得简短,她没有追问那个晚上的细节。她当时只想,如果自己早一点回来呢。
沈嘉宁把“六月二十五日”写在纸上,划了一条线。
老师走过来检查练习,她把本子翻回前一页,继续做题。
放学时,顾雨桐问她今晚能不能一起去图书馆。沈嘉宁看了眼时间,说自己要打一个电话,晚半小时到。
“别又说半小时,结果一个小时。”
“五点半。”沈嘉宁说。
她们在校门口分开。沈嘉宁找了个安静些的地方,重新打开手机,翻到那个很久没有使用的名字。
周叙。
联系人下面有旧消息。最初还会聊作业,后来只剩她问近况。他回复的时间越来越晚,文字越来越短,最后一条停在春节前。
她发了一句问候,他回了“新年好”。
她那时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主动,再发下去没有意思。
如今看见这三个字,沈嘉宁还是有些生气。她想起成年后他也不擅长回答让人为难的问题,有时明明有意见,还要等别人猜。
可是这个号码可能已经换了。
她按下拨号。
提示关机。
沈嘉宁盯着屏幕,直到它暗下去。
她差点再次拨出,又记起榆城一中的放学时间。他还在学校,手机应该关着。她给外祖母打了一个电话,问月底休息时能不能回去。
陆秀兰说当然能,紧接着问是不是缺钱。
“我有钱。”
“那你想吃什么?”
“都行。”
“都行就做你小时候不肯吃的南瓜。”
沈嘉宁笑起来。外祖母在那边数落她,问晚饭吃过没有、学校冷不冷。她一句句回答,没有急着挂。
电话结束,她走向图书馆,路上看见一家店在卖儿童地图拼图。
周明远小时候也有一套。他拼完之后,把云州与榆城指给她看,问为什么火车不能沿着自己画的直线开。
她当时带他去找地图册,许棠在旁边笑,说你们两个今天还吃不吃饭了。
孩子拿着地图坐到她身边,叫她沈阿姨。
沈嘉宁在店外停了一会儿。
他这时还没有出生。
她重新看了一眼那张草稿纸,把它折好,放进书包。
到了图书馆,顾雨桐已经替她留了位置。沈嘉宁没有继续打电话,先把约定的数学练习做完。她在两个步骤上反复检查,还是被顾雨桐指出一处符号错误。
五点四十,她到楼梯间试拨了一次。
这次有了等待接通的声音。
电话响了三声。
“喂?”
沈嘉宁一手握住扶栏。
那声音太年轻了。她知道会如此,真正听到的时候,还是忘了准备好的第一句话。
“周叙,是我。”
对面安静了一下。
“嘉宁?”
“你方便说话吗?”
“没有,刚放学。”他说完,像是意识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又补了一句,“方便。”
沈嘉宁听见路边的车声,有人报站。他似乎走开了两步。
“我二十九号回榆城,下午去外婆家。”她说,“你来吃饭吧。我跟她说一声。”
说完,她就想好了几点吃饭、在哪里接他。周叙却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那天下午店里还要帮忙。”
“你几点结束?我可以——”
她停住。
图书馆的楼梯上有人经过,带着咖啡的味道。沈嘉宁往旁边让了一下。
“我想见你。”她重新说,“你有空的话,我们见一面。”
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衣料摩擦。
“二十九号下午?”
“嗯。”
“我有空。”
她闭了一下眼睛。
“两点半。”周叙接着说,“上午我要去店里,我妈两点能回来。晚饭不一定能一起吃,我得回家。”
“好。两点半。”
她没有把晚饭继续安排下去。
两人又说了几句学校和外祖母的近况。周叙主动问她最近数学怎么样,她说不太好。这句回答说出来,她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我也有几道不会。”他笑了一下。
她听着那个笑声,忽然很想把电话再打久一些。
“你现在一个人吗?”
“跟同桌一起走。”
沈嘉宁的手从扶栏上收回来。
“她也住旧城区?”
“不,她家在前面。今天多走了一段。”
“哦。”
她没再问名字。周叙说要过马路了,她说二十九号见,把电话挂断。
回到座位,顾雨桐看她一直握着手机,问:“约到了?”
沈嘉宁坐下,拿起笔。
“约到了。”
“那你把这个式子算完。你刚才说有办法,我等着呢。”
沈嘉宁低头看题,慢慢把条件抄到草稿纸上。
刚才周叙说的是同桌。
许棠和他一起走在榆城的街上,而她还要先做完这道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