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叙把许棠的卷子拿过来时,先看见姓名栏那个写歪了的字。
昨天她做题慢,今天看起来也没有完全好起来。早读的时候,英语老师从他们身边经过,她读得比其他人低一些,却一直在读。
“先看哪道?”他问。
许棠坐在图书馆的长桌对面,把书包放到腿边,朝卷子上指了指。
“这里。”
她手指停的位置,他昨晚已经看过。放学后到图书馆的路上,他还在想怎么讲,最好从最简单的情况开始。
“你昨天说好多不会,是只忘了物理,还是别的也有?”
“数学也有。”
她说完笑了一下,笑得有些不好意思。
周叙没有跟着笑。他想起昨天她抓住自己袖口时的力气,有点担心。
“最近睡得不好?”
“还行。”
她把卷子往前推了一点。
“先看题吧。”
他翻过草稿纸,画了两个图,故意把每一步都放慢。许棠听得认真,几次抬头看他,等他问有没有懂,她又把目光移回纸上。
做到第二道时,他把笔递过去,让她自己画。
她画错了电流方向,擦掉,重画了一次。第三道终于独立做了出来,拿笔在答案旁边点了一个小点。
“这个记号干什么?”周叙问。
“免得下次以为自己不会。”
“做对了就打钩啊。”
“老师已经打过了。”
她把卷子拿起来。第三道题旁边确实有一个红色的钩,是昨天她做对的少数几道之一。
周叙笑了。
“那算你又对一次。”
他看向墙上的钟,还有十五分钟。他拿出自己的语文练习,翻到最后一页。
许棠伸手接过去。
“这个交换条件,你昨天没说。”
“现在说还来得及吗?”
她把书拉到自己面前,先读题目,再看他写的提纲。
周叙坐直了一点。作文题谈选择,他写了几个人物,写到第三个,就觉得前两个其实也没什么区别。高考作文总有些句子绕不过去,他记得老师说的办法,却不太能把它们用得自然。
许棠用铅笔把最后一行划掉。
“这里又把前面的说了一遍。”
“不够字数。”
“那前面就有东西没写清。”
她把提纲读了一遍,抬头问:“你自己选过什么?”
周叙想了想。
“选物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比别的学得好。”
许棠等着。他见她没有接话,补了一句:“也喜欢。”
“喜欢哪一部分?”
“有时候能试出来。”
她把笔放下,让他说。他讲起初中时拆家里的旧收音机,本来只想看一眼电池接触片,后来拆得装不回去。父亲回来帮他,两个人蹲在饭桌边,找一枚掉到桌脚后的螺丝。
“最后修好了吗?”
“没有。后来才发现里面有个元件坏了。”
“那你还拆。”
“找出来了啊。”
他说完,见许棠笑起来,才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急。
她在提纲旁边写下一行字。
“你刚才说的,比这里这些好。”
周叙把书拿回去,看了一会儿。
他们同桌很久了,也聊过这些。他以前只觉得许棠听得耐心,今天却有些想知道,如果把那段经历写下来,她会怎么看。
“我回去改。”他说,“明天给你看。”
许棠的笑停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他装书时,她问起大学专业。周叙说还要看分数,但电气工程是先考虑的方向。
“哪个学校?”
“云州大学。也看看别的,不能只填一个。”
许棠点头。周叙问她,她说想学中文。
“这倒不意外。”他看了眼被改过的提纲。
“你不问哪个学校?”
“哪个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他笑了一下,说那等想好了再说。许棠低下头,把卷子慢慢收进书里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
离开图书馆时,她提出自己先回去,他不用送。
周叙说好,走下两级台阶,又停住。
“你昨天为什么多走那一段?”
许棠站在门口,书包背在一边肩上。
他忽然觉得问得太直接,又说:“那边绕远。”
“想跟你走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图书馆门口有人推车经过,车轮压过砖缝,发出几声很轻的响。
周叙看着她,不知道应该先笑还是先回答。
她也没有替他接下去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下次从南门走。你就不用折回来。”
许棠把另一边书包带也背好。
“那你得多走。”
“没多少。”
她朝他点了点头,转身往公交站去。周叙看见她走到站牌下,才往母亲的店走。
路上他想起沈嘉宁的电话。
二十九号下午,两点半。
这个约定与明天给许棠看作文一起,记在他的练习册最后一页。他翻出来确认了一次,把页角折好。
二十七号,他把改过的开头递给许棠。她读完,圈出一处写得太快的地方,问当时为什么没有放下那台修不好的收音机。他想了半天,答应再改一遍。
到了二十九号,周叙在便利店里待到母亲回来。进货的纸箱堆在过道上,他把饮料搬到货架前,照着日期把新来的摆在后面。
陈慧发现他换了一件卫衣,问是不是要去同学家。
“沈嘉宁回来了,去陆奶奶那里。”
“她也快高考了吧?”
“嗯。”
母亲从纸箱里拿了两盒牛奶,叫他带去。
“陆姨上回给我拿了那么多菜,你顺便送过去。”
周叙找了个袋子装上。母亲又问吃不吃晚饭,他说不一定,陈慧点点头,转身招呼进门的客人。
去陆家的路不长。旧街有一段在修下水道,他从另一边绕过去,经过小时候买文具的店,门口已经换成了卖手机配件的柜台。
沈嘉宁站在陆家楼下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
她先看见他,叫了一声周叙。
他走近,发现她与初中毕业时差别不大,头发长了,脸上的神情却让人有些陌生。
“怎么在下面?”他问。
“刚买完东西。”
她看见他的袋子,伸手来接。周叙往旁边让了让,说不重。沈嘉宁的手停在半空,收了回去。
两个人一起上楼。楼道里晾着一条刚洗的床单,沈嘉宁熟练地侧身绕过去,忽然回头看他。
“你是不是长高了?”
“一点。”
“以前站在这里,你能直接从底下钻过去。”
“现在弯腰也能。”
她笑起来,那点陌生感淡了。
陆秀兰把门开着,听见他们进来,从厨房探头。周叙把牛奶放到桌边,转述母亲的话。陆秀兰说一点青菜有什么,又问他父亲最近忙不忙。
他在厨房门口回答了几句,沈嘉宁把水果洗好端出来,叫他坐。
她给他倒水,用的是以前那只边缘缺了一小块的杯子。周叙认出来,笑着说还没换。
“外婆说又不漏。”
沈嘉宁坐在旁边,问他学校几点放学、有没有晚自习。周叙回答完,也问云州实验中学的事。她说起顾雨桐报名英语活动,讲到自己给她改稿,停下来问他:“你作文还好吗?”
“正在改。”
“还是不爱写?”
“也不是。题目一大,就不知道怎么写。”
他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。今天还带着它,是想着晚些回店里可以继续做题。沈嘉宁看见旁边浅色的铅笔字,问是不是老师写的。
“许棠写的。我同桌。”
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停。
“就是那天跟你一起回家的?”
“嗯。她语文好。”
沈嘉宁把本子递回去,问他有没有考虑来云州读大学。周叙说有,她接着问了学校和专业,听得很仔细。
“我想读经济或者管理。”她说,“也在云州。”
“你以前想去更远的地方。”
“现在想留近一点。”
他没有追问。沈嘉宁却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放下来。
“你不问为什么?”
周叙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些乱。他知道该怎么接,也觉得有些话一接下去,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便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想多回来。”她说。
厨房里响起水声,陆秀兰叫他们拿两只碗。周叙站起来,沈嘉宁也跟着起身,两人在餐柜前让了让,他先把碗取出来。
他们坐回桌旁。沈嘉宁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,转而问起他父亲的工作。他回答着,觉得自己这几年没有回复的消息,好像都留在这间屋子里。
吃过点心,陆秀兰去阳台收衣服。周叙拿起桌上的旧闹钟,调了一下松掉的旋钮。沈嘉宁看着他的手,忽然叫他。
“周叙。”
他抬头。
“我以前给你发消息,你是不是觉得烦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回?”
他放下闹钟。
沈嘉宁看着他,没有生气,也没有笑。周叙想说高中太忙,可她也读高中,这个理由刚到嘴边,他就知道不好。
“有时候不知道说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不知道可以说不知道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“有一次看见了,想着晚点回。后来隔得太久,就不知道怎么再回。”
“然后下次也不回?”
周叙点头。
沈嘉宁往椅背上靠了一点。她看向阳台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一直以为你不想见我了。”
周叙心里沉了一下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把这句话说得这么清楚。以前她不问,他也就没有解释。有时看见她发的照片,知道她过得好,他反而更难回话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沈嘉宁转过来。
“我现在问你。”
他等着。
“还想不想见?”
周叙抬起头。阳台上的衣架碰在一起,陆秀兰正为一件衬衣找夹子。他听见那声音,又看向面前的人。
“想。”
沈嘉宁的肩膀慢慢松下来。
“那以后回复我。”
他点头,又觉得点头还不够。
“会回。忙的话也跟你说。”
临走时,她送他下楼。旧街的施工还没有结束,两人沿另一边走到路口。她问他明天什么时候放学,他说五点多,要从南门走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跟许棠约了。”
说出来的时候,周叙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过要含糊这件事。沈嘉宁停了一下,说那她晚上再联系。
他到便利店后,把空袋子收进抽屉,拿出手机,给沈嘉宁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到了。”
过了一会儿,她回:“知道了。”
后面又跟来一句:“外婆说下次来吃饭。”
周叙看完,把手机放在柜台下。他翻开许棠改过的那页提纲,在空白处写下收音机拆开的样子。开头写了两行,又划掉一行。
明天她还会看。
他把那枚一直没找着的螺丝写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