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出门前,先把昨日留的半只饼吃了。
水是温的,饼有点硬,不耽误吃。他没先去饭摊订整日饭,六铜不够十二,不能拿一句今日会有钱叫摊主替自己垫。
闻照看过他的动作,允许这趟短路,要求走慢、别提重物,回来仍要复看。沈禾今日有工坊的事,没替他包下所有核账,他也没要求她放下自己的活。
林奇将几张纸夹好,只拿左手提薄袋,到了镇上临时核账的院子。
罗敬在里面,矿场账房也在。还有记工的人与负责救助材料核验的办事者,几类纸分别放,不像头一次领钱时全挤进一本翻来翻去的账册。
林奇坐下,先取出最初领回四十铜时那张欠款承认。
总工钱二百八十,已付四十,仍欠二百四十。
字没有变,干过的七天也没变。
账房让记工者对过工日牌,又取出那几次新任务的签收。三组外场材料、四块短料,各自确实结过,不说明旧工资也一并结了。
罗敬在旁边说,最近大家都忙着救人和停工核查,账压到今天,并不是故意不认。
林奇把自己手上的原纸推近一些。
“我今天来领已经认过的,不用再等你解释一次为什么能等。”
罗敬望着纸,没再把救助资格搬到这笔工资上。
账房核完,取出两枚银铢和四十枚铜铢,放在他面前。林奇先看银铢,再把铜钱逐一数过。
百铜一银,两银四十铜,二百四十。
“这笔给齐。”
他将钱收入自己的袋子,六铜变成二百四十六,才在工资签收上按指印。那一栏写的是原工资余额结清,不是此人与矿场所有事都结清。
罗敬想顺口提练习场石台的事,林奇点头,说自己记着,会与负责的人另核怎么修,未定的费用不在这笔工钱里先随手划掉。
账房也把两件事分开记。
钱到了手上,林奇没有马上用一拳给旁人看自己现在配不配拿这份钱。他把原欠款纸收回,在旁边添上实际结清的日期,留作前后对应。
接下来才是第一次事故的救助申请。
办事者确认救的是赵满,核实当时的经过,不把前几日更大的那次救援倒填到原申请里。
林奇说清自己钻进去、用杆与绳配合,另外有人稳车、有人拉绳,自己当时并没有一人抬开整辆车。
“后来传成那样,不是我当时做过的。”
一名当日拉过绳的工友作了补充,赵满先前留下的伤情与陈述也在,几处相互对得上。原先因身份与资格被混到一起的那份材料,这次按实际贡献核清。
二百铜救助金另付,两枚银铢,另一张收款。
林奇确认钱已放到自己袋里,二百四十六加二百,四百四十六,才签这一项。
他没有因别的人也出过力,就将自己的那份推掉;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更该拿,去改写当时谁的手抓在绳上。
工友的贡献在相应材料里各自保留,不靠林奇这一个指印决定所有人的份额。
办事者随后给他看第二次事故已发生的应急诊治记录。三十二铜由场里垫付,仍不是现金收入,也不是从刚才的二百里扣除。
后续护理、误工与其他责任还要另核,未确定的地方留着,不用拿一个已经很大的传闻替真实单据补数。
“这张只确认目前记到的项目,没让你把以后都签没了。”账房说明。
林奇逐行看过,确认与前日在院里见的相符,才把副本收好。
他不懂所有账务,也不因此放弃问这一笔究竟算什么。
院门外有人听说他来了,想进来看他领钱。记工的人让对方等到核完,林奇没抬手请整条街进来,先把自己的薄袋系稳。
罗敬还有一份事故调查问话要应,并没有因为工资结了就能宣布矿场开门。邵工那边的停止作业记录仍有效,现场原因也还在核。
林奇离开时,看见罗敬低头翻另一叠纸,忽然想起头一次领钱时棚子里的那一页,曾正好盖住自己的名字。
今天名字还在,钱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出了院门,林奇沿着集市慢慢走。卖鞋的人将一双较结实的鞋摆到外面,见他停下,先说可以坐着看,不急着试。林奇低头望自己那双被泥水浸过的旧鞋,想起底座上滑开的半步。
若以后跟车走远路,这件东西比让别人看自己能捏碎几个杯子更值得花钱。
可他没有当场把银铢全换成新行头。入城的食宿尚未谈,伤势还得看,租屋退还与工具押领也要盘。钱确实比六铜多了,不等于每一笔以后会用的都已经付过。
他问清鞋的尺寸与何时能再来,先把需要的记住,没要求摊主因为他救过人就免费送一双。
摊主看他旧手上的布,说不搬东西也可以来选,别又拿这里的桌角试劲。林奇笑着应下,觉得这种怕桌子坏了的态度,比一路叫他大师更让人自在。
出了集市这一小段,他先去饭摊付十二铜,领当日三餐,袋里剩四百三十四。手上的伤没因几枚银铢便长好,但这次说要吃饭,不需要先等卡尔明日送来一笔奖钱。
他坐着吃完午饭,才慢慢回诊治院。
闻照见他没有提重物,问肩是否加痛。他说没有多用,只坐着数钱,她便让他按原安排继续休息,没因为账结了就提前给他一个全好了。
宋葵已经能自己走过院子,陈石还护着受伤的肩,阿栓仍要固定、留看。三个人各有后续,没有谁因为林奇领到旧工资就一齐把伤养完。
他将新签收放到自己账本里,沈禾午后来取另一份工坊材料时,只问是否各自对清。
“对清了。旧工钱二百四十,第一次救助二百。这次医疗不混进去。”
“那你今晚不用对着六铜算一日饭。”
林奇点头,想说请她来吃顿好的,又先问她有没有时间。
沈禾今日要交完实作资料,没空,他就将这件事留到之后,没有替她把一顿饭也答应下来。
傍晚周简来院里,先问伤势,不是先问传闻中的林奇能把多少辆车扛到城里。
矿场彻底停下来,外场原来的搬运活也没了,他知道林奇得找后面的去处。
“商队过几日回赤炉城。”周简说,“我想请你同行试工。”
林奇没有马上站起身。
“护卫?”
“护卫另有安排。你先做身体允许的装卸、工具整理和随车协助。具体范围与报酬写出来,让医师看你的恢复再定。”
不是让他负着伤为整个商队保证不遇险。
林奇问食宿怎样算,何时结钱,若伤处不适能否停。周简说这些都能谈,明日带完整条件来,不让他因为此刻无活就先签一个空白。
林奇应下明日看,不先把未来的钱添进四百三十四,也不替沈禾、卡尔或者别人答应同行。
周简走后,他把薄袋挂回床边,伤手放到较舒服的位置。
最初只想取回的七天工钱,终于真的到了手里。那不是故事里人人为他低头的一刻,只是他不必再拿同一张纸,去问一遍自己做过的活还算不算。
窗外有人说,无纹者这回该到更大的地方去了。
林奇没急着接那句。他将明日看条件的事记好,端起左边的水杯,喝了一口。
他将最早的七枚工日牌排到干净处,对照纸上结清的那一行,慢慢收拢。它们不再是一份需要随时拿出来争辩的凭据,也不是该扔掉的旧日子。
三年前来时,他连当地的钱怎样换都要学;今天仍有许多不会的事,至少知道自己的手能做哪一段,别人的手又接过哪一段。
先把下一份活看清,再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