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醒来,先听见有人说他扛住了一座山。
他睁开眼,看见门外的货铺伙计正与旁人比画,手臂伸得比门框还宽。
“一小段。”林奇说。
伙计转过头,正要进来问,闻照先端着清水走到床边。她让林奇伸手,看看掌边,又问肩背和膝盖的感觉。
林奇想坐得直些,肩上一阵抽痛,最后只能慢慢靠住床头。
“山没来。”闻照说,“你先把自己这条胳膊说清楚。”
昨日回镇后的初步处理已经做过,伤处包好,受压的手还要继续观察。她没见他从前所受的每一点力,只按实际检查记录:掌部裂伤与麻意,肩背、前臂的拉伤,右膝旧伤在承载后又紧痛。
没有哪个症状因为救援成功,就自动从纸上消失。
林奇说手还有劲,闻照让他留着吃饭,不必挤碎一只碗证明。
他只好把手放平。
门外的伙计没再比画搬山,改说看着确实不像普通搬石头。林奇没急着起身纠正全镇,只请他别拦着要进来送东西的人。
今日是事故后的第一天。
昨晚他吃的是已经付过钱的那份饭,由回镇的人帮着领来,没有凭空多出一桌庆功宴。今日三餐他另付十二铜,钱袋从四十二剩三十;又添六铜肉豆,余二十四。
吃得下,是恢复能做的一部分,吃完便能重新顶梁,却是另一回事。
系统还有零星储备,救援时得来的没有用尽,也在缓慢散失。林奇将能用的部分放在修补与休息上,没选择力量永久重构。
睡过一阵,掌边痛意缓下来些,肩背一动仍会疼。
他没有把这一点好转报告成自己明日就能接整天重活。
矿场的账房午后来到院里,带来应急诊治的垫付单。林奇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写着三十二铜,包含此次初治、伤处护理与两日留看,不包含他另买的日常饭食。
“先由场里垫。”账房说明,“后续责任与其他赔付再核。不是你现在借这笔钱,也不是让你签一个全结清。”
林奇翻到下面,果然没有把旧二百四十铜工资填进去,也没有把第一次救赵满后申请的二百救助金抹掉。
“这张只记治伤?”
“只记这次已发生的项目。”
他听清才签确认自己受过相应诊治,没让这一个指印跑到别的款项上。
三十二没有进他的口袋,也没从二十四铜里拿走。可院里的药与照护用了就要记,不能因为暂时不是他付,便当作毫无成本。
宋葵那边也有自己的记录。她擦伤轻些,可以坐着说话;陈石的肩伤还在处理;阿栓脚侧的伤需要固定、留看,若情况不稳,还得转到城里继续查。
林奇隔着院子听见阿栓答话,没有凑过去许诺自己的手能把腿治好。
他只是请送饭的人把水也带到对方够得着的地方。
沈禾进来时,带的是几张已干的纸。
他托人请她从租屋账本里取欠薪纸与已完成任务的签收,页码和夹的位置都说清楚,其余观察记录与床头木盒不用动。
“只拿了这些。”她把纸放到他左手边,“哪张要对?”
林奇先找最初领回四十铜时的那一张,又把几次新活的签收依日期排开。昨日背上那一段重量没有变成万能凭据,罗敬先前认过的旧账,仍得拿旧账去核。
沈禾在旁边坐了一会儿,问他手麻是否缓些。
“缓些。还不能替你把全工坊搬了。”
“也没有叫你搬。”
他笑了笑,把纸摆整齐,没有趁她关心时请求以后每件事都交给她办。
她说工坊正在重排受停工影响的订单,原先临时构件的实作仍要如实记,哪些用过、哪些没用到,不能因最后救了人就全写成从未出错。
林奇点头,说自己的那十八铜也不会从账里划掉。
沈禾看了他一眼,才说昨日他听口令收住那一步,对她很有帮助。
“我当时还想往前顶。”
“你没顶。”
这句肯定没有取消工期争执,却让林奇知道,后来的动作也被她看见了。
卡尔随后过来,门边先探了一下,没有抬火照伤。他把窑场一份出货记录放在桌上,让林奇核自己那四托,免得传话的人把原先完成的活说成靠救援才补发的奖。
“你不是总要数清?”
“躺着也得数。”
“那就别数成我又欠你六十。”
林奇笑出声,肩背跟着一疼,立即收住。卡尔没继续逗,问他什么时候去城里。
“钱没结,伤也得看。你那边有结果了?”
“申请还在等,家里有几批货也没处理完。”
没有谁一夜之间拿到前程,他们便谈能确认的部分:已经做成的四托,后面需要怎样的握位,若再送一次,该把转弯的地方多留些余地。
卡尔走时没有叫他明日去证明更大力气。
第二天,林奇起身比前日顺一些,仍得避免牵扯伤处。他照常付三餐十二铜,二十四减为十二,再添六铜肉豆,钱袋只剩六铜。
闻照看他吃完,复查以后准他在院里缓慢走几步,不是准他回矿场。肩背拉伤仍要休息,掌边结新痂,麻意没有再加重,却不能把这一点当作完全恢复。
许晏也来过一次,带的仍是那份未检出法纹的副录。他听过几种救援传闻,先问当时有哪些工具、哪些人接应,没有因为故事越传越大,就把记录里的无纹划掉。
林奇一项项说过,连脚滑、掌麻与程砚短时接替也没有省。老人添完,只说若以后要给别处看,应把这些条件带着,别只留一句扛住了。
“那别人又说,条件这么多,不算本事呢?”林奇问。
“要给他们做什么?若是让你单人顶一座山,你本来就不该接。”
林奇觉得这句很实在,收好副录,没让它替自己的伤势作恢复证明。
程砚经过院子,看他站得住,也只问有没有按实际疼的地方报。林奇说报了,护卫便去做自己的事,没有再为他摆两条凳子。
赢了,也得躺着。
林奇走完那一小段,自己回床边坐下。永久长出的力量还在身体里,眼前不方便用,并不是它又被谁拿走了。
午后,工坊来人送口信,说旧工日与欠款承认、新任务支付、事故记录都已归到能分别核的几栏,明日上午可以当面处理旧工资。
第一次事故那份救助申请也核完了材料,要独立确认,不能让第二次的医疗单替它盖掉。
林奇将自己带来的几张纸又对了一遍,没有把尚未收到的钱写进余额。
六铜仍是六铜。
床边水杯放得稍远,他伸了一下,肩处便绷住。沈禾早已去工坊,卡尔也回了窑场,院里正有个伙计送饭经过。林奇叫住对方,请把杯子移到左边,接过以后说了声谢。
伙计把杯子挪近,便去忙下一位,没要求他好起来后得多搬一口箱子偿还。林奇喝着水,想起自己从前总觉得能扛就不要开口。
现在那点力气仍在,开口却并没有让它少掉。有人帮了这一点,他也不必当场替对方包下一天的活来证明不欠。
他把杯子放回容易拿的位置,等下一顿饭。
他把明日要带的东西放到左手能拿的位置,想了想,又将卡尔的四托记录单独夹好。人情、报酬、补助与治伤,各有自己的来处,不必全挤在一个谢谢里。
晚饭时,他将一只没吃完的饼包好,留着明早先垫一口。六铜还不够再买一整日饭,旧工资也未到手;他没有为了让账好看,先在纸上给自己添一笔。
这回去签字,他仍要先看清,已经干过的那七天究竟结没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