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简把同行的条件带来时,林奇先看见一张路程表。
从青石镇到赤炉城,正常走三日,途中有能歇车的地方,不是一直赶到有人站不起来才算到。
“你问食宿,我先把它放前面。”周简说。
林奇早上已付十二铜饭钱,袋里剩四百二十二。钱确实够他吃一阵,却还没多到能背着一路的空白去城里赌。
他慢慢读:随车装卸、工具整理与轻协助,按实际完成的日段每日三十铜,抵城核清后结;三日是预计,不是把没干过的日子先算成九十铜。
食宿由商队按约供给,不再从报酬里另外扣。身体不适先停,已经确认的日段不因停工全部抹掉,也不让他因为坐过车就突然负担护卫的职责。
“真碰上事呢?”
“听护卫安排,先看你能做什么。”周简说,“你不是签字替所有人保证不出事。”
林奇看向闻照。
医师让他走一小段,又核肩臂与掌边,才说还有几日可以恢复。若出发前新皮不再磨、普通行走与轻拿没有加痛,可以随车;重抬、奔跑、再顶一次梁,都不在她说的允许里。
“最后一天再看。”
“那就最后一天确认。”林奇把笔放下,“今日先看条件。”
周简没有催。他留下可供核对的稿子,说明预定出发在三日后的清晨,是否真正签,由届时的状态与双方安排决定。
闻照自己也要回城。她有药材供货与诊治的后续要办,不是为了沿路看住林奇才临时改行程。
程砚则仍跟这支商队走,要交接护卫工作,城里还有旧同袍托付的事。他没把林奇领上车就说,从此每日都有空教。
林奇问若再学扶人,要何时约。程砚让他等身体能练、行程也合适的时候。
这比一句全包在我身上更像能兑现的话。
林奇还问,城里是不是都用法阵搬货。若一座吊台就能把整车抬走,他这双手到了那里还能做什么。
周简指着路程表上几处交接,说大工坊有大工坊的阵器,商队、街边铺子和临时任务未必处处一样。东西吊得起来,谁来接、放在哪里、转到哪条巷子,照旧得有人做。
“有些架子比你见过的棚子高。等到了,你先看,别一听名字就替自己说全能干。”
“那我还能先看什么?”
“炉街、工坊、行会。你若想比试,城里也有正式斗技场。只许按场上的条件打,不是在人家门口点一团火就算报名。”
林奇听到这里,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既想把钱挣稳,也想知道自己这份力气还能练到哪里。遇见会飞、会在远处施术的人,单靠搬箱子的那几步,显然还不够。
程砚看见了,让他把想问的记下,先恢复。林奇没再说到城第一日便上台,倒认真问能否先去看别人怎样打。
“这个可以。”
他把看场、找活和住在哪里各写一行,没将三件事压成一个进城以后总有办法。
午后,林奇回到租屋。
床头木盒仍在原处,旧账本也没被别人翻乱。他把在院里临时记饭钱、医疗垫付和收款的小册摊开,与原来的工日逐项对好,才将几张签收重新夹进去。
两本纸记的是不同一段,不用假装它们这些日子始终都在同一张床边。
观察旧片的那几页仍由自己单独收,工坊的实测资料没有混进来。
房东来核最后一段租期,拿出旧收条:先前付的租钱到昨日为止,余下几日按约每天五铜。林奇续四日二十,覆盖到出发那天清晨交钥匙,没再添一整月。
月租一百五十的旧约照样留着,不能因为他准备走,就说从前住过的日子都没算。
付完二十,他有四百零二。
松门槛仍松,他蹲不深,便坐着把能带的物件慢慢分开。自己的宽布带、旧袋、衣物与记录进一处;小秤与量绳早还了,工作用的杆归在原领用处,不带上车充作新装备。
灰色残片留在包软布的木盒里,他没有为了证明已找到来历,再去碰一次古接件。
出行要带什么,终于不是只看哪样东西可能使自己更强。
那双鞋也得买。
林奇到集市坐着试过,选了底较稳、尺寸合脚的一双,二十八铜。它不会因为他有力气就永远不坏,也不会让伤膝一下痊愈,好处只是走路时少一处松晃。
摊主见他没有来捏桌角,放心把鞋包好。
“你现在一拳得多重?”
“先别问拳,鞋小了会磨。”
摊主笑着让他再走几步,确认没有夹脚才交货。钱袋剩三百七十四,林奇把旧鞋也留下,没把一双新鞋当成能立即跑进城的证明。
接着是石台。
许晏听说他想在离开前处理,找来负责修补的人,一同看过原裂处与后来掉的边角。旧裂并不全算林奇造成,新增破损该补哪一段则说清楚。
工料合十二铜,林奇付了,按身体允许只做轻扶与位置确认,重的由修补者处理。台角安好后,他等对方确认可用,才在自己那条提醒旁写下已办。
不是把它随便塞进一张旧工资单里扣掉,也不是因自己后来救过人,就让这件小事自动消失。
三百六十二铜,还能清楚地数出来。
沈禾那边也有了自己的打算。工坊同意她带自己的实作记录到赤炉城试申请,临时构件的尺寸、做过的试配与需要改的地方都留在里面,并没有替她添一张根本不存在的独立工程资格。
她来找周简谈的是自己的车位与行程,不借林奇已经看过条件的那一行替自己签。
“你决定去了?”林奇问。
“想做的东西,还得去学。”
他点头,没有问是不是因为自己也去。
赵满将整理完的一份工具抄件交给他们,原件与原图留在工坊。获准带走的,是能对照编号、来源与待核状态的记录,不是将封控矿场的东西装袋拿走。
那只断套与后来卸下的旧接件,仍有对应的小牌。
“不知道的,我没补。”赵满说。
沈禾看过,谢了他。林奇也将属于自己能看的那部分抄件收好,不用半张像样的纸替未知历史盖印。
赵满脚还在恢复,有核工具与照看家里的事,暂不跟车。他听说林奇收回了旧工资,便笑着问以后还掰不掰腕。
“等我能用全劲,你先想清楚。”
“那我就现在找闻医师作证,你没养好。”
林奇笑了,没真把桌子腾空。
第二日,他付十二铜日饭,余三百五十。去院里复看时,普通走路比此前顺,肩臂仍得慢慢恢复。旅程表上写着三日,包里也不会只装三日用完便毫无余地的钱。
卡尔到工坊时说家里后面的货仍要处理,学习申请尚未最后定。他大概也会去赤炉城,却不一定同这辆车。
“别以为先到,就算你又赢一次。”
“到早了也得付房钱。”林奇说。
两人没把这句变成新的赌约。
傍晚,林奇坐在门边检查自己的包。该还的已还,能清的旧账已经清;仍待核的事故后续赔付另留联系,不算眼下的盘缠。
他合上小册,看着新鞋与那条旧布带,第一次觉得离开青石镇有了具体的重量。
是自己能带走的这一小包。
新鞋搁在门边,林奇没有穿着它再绕全镇一圈。他只在屋里试了几步,确认落脚比旧鞋稳,便坐回原处,让肩臂歇着。明日还有一整天,不用靠今日走得多来证明自己终于能走。
门外有人经过,问去城里是不是就不回来了。林奇说还不知道,总得把能联系到自己的地方留给赵满他们。走远一些,不必等于将认识的人都留在一张再也不翻的旧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