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禾说左侧不要变,林奇就没再看那块似乎只推一下便能让开的旧料。

他看着她伸到自己视野里的手,听清下一步要落哪一件。

新的硬支撑从外侧送近,卡尔与工友先移走已确认不再受力的碎件,给它留出转入的位置。程砚把短时构造重新贴稳,邵工核过落点,才叫林奇减一点劲。

“慢松,别全放。”

林奇照做。

肩背那股压迫移走了一部分,他差点以为终于能站直。沈禾立即叫他停在当前位置,等硬件真正接住,才继续。

这不是要他多熬一阵给别人看。

接错的那一下,里面两个人与外面的接应都会一起受影响。

林奇报了掌边仍麻,右膝还能保持,肩背却已经酸得发颤。程砚听清,让工友再取一个垫块,不把这句当成他谦虚。

最后那一点重量被接住时,林奇先松开一根手指,确认承托木没有随之偏移,再松第二根。

他没有离开,仍留在随时能配合的位置,却终于不必用整副肩背硬抵着。

“换成了。”沈禾说。

林奇缓缓吐气,冷汗沿下巴落到衣领。

邵工示意从旁边再开出一段空间,松开卡在检修窄口侧面的非承重旧件。陈石先往外移,由外面的人接住,不再占着阿栓需要转出的那一侧。

陈石探出肩时碰到擦伤,吸了口气,随即停住,指明哪里疼。闻照让接应者改了扶的位置,等他能自己配合,才带过这段窄处。

“陈石已出。”

赵满在遮雨处应声,将本人交给接应人,另一栏仍空着。

林奇望见陈石走过先清空的路,没伸手去拉他快跑。那条路能让一个肩伤的人慢慢通过,正是当初不许堆材料的理由。

还剩阿栓。

冷光灯换到更合适的位置,闻照终于能看见此前被遮住的腿侧。她没有让人抓脚拖,而是根据眼前情况要求保住姿势,先处理卡住的木框。

沈禾与邵工确认了新支撑接过的关系,陈石出来后空出的空间可以让工具从侧面送入。卡尔递进一件短柄工具,工友照着已经说清的方向一点点松动旧木。

里面传来阿栓的声音,低得几乎要被雨盖住。

“我能动一点。”

“先别动腿。听他们说。”林奇喊。

他想起布袋训练里那个被自己勒歪的砂包。这回不能指望碰坏了再重新装回原位。

阿栓又问外面是不是还下雨。

“下着。遮雨处留了位置。”林奇说。

他没有说一点也不疼、一步就能到。阿栓听完,只让身旁的人先把衣角从木边移开,怕转出去时再挂住。那句话说得很慢,外面便跟着慢,没人因已经看见最后一个人就把口令喊成催促。

林奇忽然记起阿栓在图板前复述口令的样子。现在他不是一个等着被搬出去的数目,仍能说哪里卡、哪一处要先松。

木框松开一角时,旁边细石又落下来。

林奇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,想用肩背把窄处再顶大些。右膝一紧,程砚伸手拦住他,邵工也叫停了这一轮移动。

“原位的支撑不能换成你往前推。”沈禾说。

林奇把脚收回已经确认的落点,喉结动了一下。

他还有些力气,却已不适合再凭疼痛里的判断抢下一步。

“我不加。你们说。”

卡尔立刻把下一件工具递给别人,移开自己脚旁的碎件,让通道保持空。程砚负责短时稳定,林奇只扶住指定外边,等真正落位以后才松。

这一回,木框离开阿栓脚边,没有带着他的腿一起转。

闻照先确认能怎样移动,再让接应按已留出的空间送人。阿栓没能自己站起,扶在他身旁的人也没催他凭勇气走。

临时托架从那一侧缓缓转出,林奇听着准备、接住、稳了几声,手握住一根无需再用蛮劲的外杆,几乎比先前承重时更紧张。

阿栓的衣角出来,接着是人的脸。

他还在喘,也还能回答闻照的话。

“阿栓已出。”

赵满的声音终于落在最后那一栏。

三名被困者全在外面了。

林奇没有立刻转头找谁在看自己。自己还在临时结构边,程砚还没撤完那一处短时构造,工具与接应的人也必须退出。

邵工让他们按顺序离开,已救出的人不能留在入口旁围着看,伤者转往更远的遮雨处。

卡尔退到外侧,沈禾收回要紧的标记纸,工友依次经过那条空路。林奇最后松开自己负责的外杆,听清再不用他保持这一点,才慢慢向后移。

膝盖没有立刻听话。

他一脚落下,腿软了一瞬,程砚扶住他的另一侧,没让他逞强说还能跑。林奇借着那只手退出,掌边的布带湿得又冷又黏,右臂酸得抬不起来。

“人齐?”他问。

赵满又将已退出的救援人员核过一遍,邵工确认近处已空,便扩大警戒,不许任何人再回去取最后一根杆。

退出时有名工友回头望工具,林奇也看见那根还留在支架旁的短杆。它刚才确实帮过忙,也值钱,可人再回去一趟,便会把已经退出的那一栏重新改掉。

“先留着,工具登记我看见了。”邵工叫住那人。

工友停下,顺着清出的路走到底。沈禾让接应者把临时托架放稳,闻照确认阿栓仍能回答,程砚最后复看近处的人,才允许自己将持续绷紧的肩放松一点。

他们不是一拥而出,再凭谁声音大说全回来了。林奇把这些动作看完,手里那点余劲也终于不用留着准备抢下一块木头。

下一声闷响,发生在他们都到了外侧之后。

窄口边的旧梁连着一小段落料沉下去,刚才那条能通人的缝又暗了。雨水沿新露出的断边冲出细泥,没人再试着挤回去。

林奇站在远处,看了一会儿。

他没有打碎它,也没有把它永远撑在原处。

他只是与那些人一起,在它重新合上以前,让该出来的人都出来了。

闻照过来,让他先坐。他刚想举起手证明还好,手指便自己抖了一下。她看过掌边,再问肩、膝与哪里开始麻,将包扎剪开一点,没让他对着一群人反复握拳。

程砚坐到旁边缓呼吸,左腿放在较省力的位置。卡尔把擦干的工具放到登记处,既没要求林奇立刻解释力量来源,也没说自己火系在这里全无用处。

“你今天没碰我的火。”他说。

林奇张嘴,声音有点哑。

“今日想碰的是床。”

卡尔看了看他的手,没有再提比一场。

宋葵在遮雨处将自己的清点纸交给赵满,陈石靠在一旁,阿栓则等闻照继续检查。没有谁被算作只救出一块工牌,人也没有因为已经报齐,就从接应中消失。

罗敬过来问还能不能先把外场剩下的料送走,邵工当场停止所有相关作业,深浅入口一并封控,后续原因与责任另行核查。

“现在不取物,也不赶车。”

这句话没有给罗敬留下顺便的空处。

林奇听见停工,才慢慢想起自己这些日子靠什么领钱。那片熟悉的料场仍在那里,旧工作的路却已经断了。

他没有当场为这件事继续争。

闻照让人帮着安排伤者回镇,沈禾将他的旧袋收好,宽布带也没落在入口边。林奇谢过,没顺口请她明日替自己把所有账都跑完。

被扶上车前,他又听见赵满报了一遍名字。

宋葵,陈石,阿栓。

都在。

林奇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以前他想用这双手攒一份不用再求人领的钱,今天却有不少人的手在刚才那一段轮流接过来。车开始走,他没有去算谁多扶了一下,只把还握得住的那只手放平,免得又磨开伤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