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量真正落下来的时候,林奇先觉得鞋底变薄了。

脚下明明有垫实的厚板,压力却仍沿着腿往上走,膝盖很快绷紧。他用肩背抵住包了布的承托木,两手稳定边缘,等沈禾确认位置没有偏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
“这一块,我来顶。”

不是上面所有的料。

大部分重量已经交给硬支架,程砚还在短时稳住一处转动。落到林奇身上的,是最靠窄口、暂时不能让开的那一小段。

可它也没有因为叫一小段,就变得轻松。

工友递入下一件撑料,林奇听见木头相接的声响,没有回头。肩背稍一松,承托处便有细小变化,他只能依口令将劲稳住,不能自己猜该往哪里推。

沈禾蹲在允许的位置看标记,邵工核硬支撑的落点,程砚再三确认接替次序。那层浅灰构造变薄了一次,他立即说出来,没有等别人以为它还能一直维持。

林奇也报了自己的情况。

“右膝紧,掌边疼,位置还没动。”

闻照在后面听见,让他不要拿已经能站住代替仍能继续;一旦疼的方式变了,就得说。

林奇应了一声。

他原先以为力气越大,做事越能一口气。现在真正需要这份力气,反而每一息都得留住能说话、能听口令的余地。

一只用来限位的薄铁箍在挤压中歪了,接应工友试了两下,没能套进标好的位置。林奇先听清要它保持的方向,肩背仍抵着承托木,只将一只手挪到允许碰的外边,缓缓把弯偏的薄边扳回。

手指抖了一下,铁边终于让出空处。

工友将箍套稳,立即接过那只手的工作,林奇重新握回原处。他没有借着有人说了声好,就继续把没受力的另一头也擅自扳直。

这一点劲用到了地方,支撑便能按原次序接下去。不是所有问题都要更大的拳头,有时候只需要一只在需要时确实稳得住的手。

第一块挡口料移开,细灰扑到他头发里。

里面传来陈石的声音:“亮了一点。”

林奇没有因此加力把旁边那块也掀走。他看得见它挨着歪梁,眼下动哪块已经由邵工与沈禾标过,不能用想让人快些出来替换。

卡尔在外侧接过退下的工具,抬手想擦额头,又把手放下,先将泥湿的杆柄擦净,递到接应的人掌中。

那点火只留在外场作信号,窄口前是冷光灯。

林奇盯着灯照到的一小片石边,听里面的人按要求移动。宋葵先把手伸到能确认的地方,陈石在她身后留着,阿栓仍不能跟过来。

一名工友急着说快,程砚叫他只报准备与接住,别让里面的人以为已经可以全部挤。

新的撑料落稳,压在林奇肩上的重量减了一点。

他刚觉得能换口气,脚边一粒小石被水推走,鞋底随之微滑。他没敢抬脚重站,立刻报位置。

“右脚外沿滑了。”

沈禾让他保持不换方向,工友从安全的一侧补挡木,邵工再核底座。林奇等那一点实处重新回到脚下,才缓缓稳住膝盖。

这次没有人夸他一动不动。

若真一声不出,架子动了,后面的人才会跟着以为都稳。

他的掌边开始发麻,旧痂磨开,布上有一点红。肩背也不再像刚接住时那样容易控制。系统的身体警告出现在视野边缘,疲劳与受压损伤都很具体。

同时,新的暖意从周围汇来。

有人在叫他的名字,声音里有急、有期待,也有刚看见窄口变亮后的不敢相信。能量入储的速度比平时明显,却没有追上所有变化;反馈提示处理达到上限,一部分未能转化,身体也没有因此当场多出一倍力气。

林奇没去碰力量重构。

要吃足、要休整的那几个时辰,不会因为他此刻不方便就缩成一次眨眼。

“需要换手,掌边麻了。”他终于说。

程砚与邵工按准备好的次序接上硬件,将他负责的那一点短暂分出去。林奇仍留在位置,只缓缓松开手指,不猛站直,也不向旁边倒。

他把能用的一部分储备转去修补受压的浅伤,热意沿手掌与肩部慢慢散开,疼没有全退,手指对握位的感觉稍清楚些。

储备也随之减少了。

他没有因此把外面的伤者一起治好,更没有把要休息的肌骨变成不会累的石头。

短暂调整后,他重新接回那一段。

宋葵这时到了窄口边。

她的衣袖挂住凸出的木边,停在那里,没有硬往外扯。外面的人先听清挂在哪里,再小心松开。林奇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,肩背下意识想多顶半寸,被沈禾的口令叫住。

“原位。别加。”

他忍住那一下。

宋葵的肩通过,接应者报稳,程砚让后面的人留出路。闻照走近以后,林奇只看见一截沾灰的袖子从眼前移过去,便被护送到遮雨处。

“宋葵已出。”

赵满在外面复述,将名字与本人所在的位置对上,没急着把另外两栏也填满。

林奇听见这句,才知道刚才那条空路真正接住了第一个人。

宋葵坐稳后,闻照先核她的伤处。她喘过一阵,指着入口说自己还能回答问题,不用谁替她猜。外面一名家属想拉住她追问,赵满将凳子转了些,让她有地方把腿放好,再请对方等关键情况说完。

林奇听见自己名字被叫,没回头接那声谢,只等她说清另两个人在哪里。肩下那段还没卸,自己若因为第一个人出来就先松掉,刚才的结果也不能替后面的人挡住落料。

宋葵坐稳后,立刻把里面阿栓的位置与木框形状说清。她不是一出窄口,就只剩被感谢的份;她看过的那几处,正好补上外面此前看不到的部分。

邵工据此调整标记,闻照隔着传话问阿栓是否还能配合,不让陈石试着抓腿把人拖到缝前。

林奇肩上压力还在,胸口也因新反馈微热。他想笑,却只慢慢呼了口气,没有拿一句轻巧话把那点疲劳遮过去。

陈石移到原先宋葵的位置,探出半张脸,说自己能过,但阿栓的脚边还卡着,单纯让他侧身,木框也会跟着动。

冷光灯换了角度,外侧终于看见更多。窄口够一个能自己调整身体的人通过,却不够在保持阿栓腿部位置的情况下,把他平稳托出。

不是力气不够拉。

是现在不能这样拉。

林奇看向旁边那块挡住一截空间的旧料,知道自己若猛一推,眼前的口子也许马上大些。可他肩下这段仍靠支架与程砚的短时构造保持,乱动会改掉刚才才稳住的关系。

他先报出自己看到的阻碍,没有自作主张换脚。

沈禾与邵工重新核出口,程砚问接替件还能从哪边送。工友把下一根可用的杆移近,卡尔立在外面接应,没人把已经出来的宋葵再挤回警戒线前。

闻照要求先让陈石留在能保护自己的位置,等通道调整后再按顺序动,不将阿栓当布袋强塞过缝。

林奇的右臂又渐渐酸起来。

修补能给他多撑一小段的机会,不能让这套安排永远不需要改变。他把剩下不多的储备留着,叫沈禾先说接下来的哪一件需要自己保持。

“左侧不要变,等我们把旁边的支撑接上。”

林奇将肩背稳在原位,报了声听见。

他已经把一个人等出来了。

另外两个,还得有真正能走的路。

布带浸了泥水,贴着手腕越来越凉,掌心却仍热。林奇把这两种感觉分清,报给旁边的人,免得麻木被当成不疼。他现在不需要别人相信自己永远顶得住,只需要下一声口令来时,自己仍能听清、答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