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满被车送到外场时,林奇先替他搬了条凳。

凳子放在遮雨处,不在堵口前。那只还没全好的脚有木垫托着,赵满坐稳,才把工坊带来的领用记录与当日名单摊开。

“先问人,后对牌。”他说。

林奇将已经退出的人逐个指清,伤着的助手在闻照那里,邵工与外场工友也都能确认位置。那些有人替应过的名字,没有被算进已回的一栏。

赵满翻到陈石、宋葵、阿栓。

三块牌都找到了,两块原先留在工具处,一块由阿栓进入前交给记录的人,三个人却都没能站到遮雨布下。

“少了三个人。”

声音落下时,旁边家属的手抓紧了衣襟。林奇没说人肯定没事,只将这三个名字与进入时间读给邵工听,让不确定的那几句影子和回声不再替代人数。

邵工点头,标明三人原任务位置就在缩短的浅前段。

堵口外侧,程砚正在看能从哪里接近。他不许人一齐扑上去扒石,先让工友停下来听里面的声音。

雨声与落灰混在一起,最初听到的几下敲击并不清楚。林奇移到允许的外沿,蹲在不扯痛膝盖的位置,喊陈石的名字,等了一阵才再喊。

“在!”

那一声很短,却不像石头互相碰。

林奇向程砚看了一眼,没有自己先认定三个人都在。

“报名字。谁跟你在一起?”

里面先传来陈石,再传来宋葵,阿栓也应了,只是声音低些。陈石说三人在返回的那一段被挡住,没有越过深处封绳。

宋葵告诉他们,阿栓脚边被倒下的木框卡住了,不能跟着两人往缝边挪。她看不清腿究竟伤到哪里,别让外面的人直接拖绳拉他。

陈石隔着缝,又喊了林奇一声。

“那根撬头我没去拿。”

林奇知道他说的是进入前临时取消的取物,也知道这句话背后怕什么。若有人以为他们是为了私自拿工具才困在里面,救援还没开始,事情就会先变成争责。

“我听见了。你们在撤,记录也在。”

他说完,没有继续讲谁该付钱,让陈石先把自己的位置说清。那声音喘了两下,终于不再抢着解释,按问题逐项回答。

宋葵也在里面纠正了一处距离,陈石说的是离原挂架近,不是离现在那条缝近。邵工将这两种位置分开标,免得外面的人按旧印象开路。

闻照听见,立刻让传话者先问是否有明显新出血、是否还能说话,不因一句脚卡住就宣布只要拔出来便好。

林奇照原话问,也照原话报回来。

系统的暖意偶尔在胸口来去,他没有用它给看不见的位置添一个答案。

三个人的名字、声音、最后能描述的姿势,才是当前有用的东西。

沈禾将旧图放在旁边,没有先拿它当救援图。她与邵工从仍可见的外沿重新量,指出一处旧检修窄口,位置在浅入口侧面,本来只供查看与维护,眼下可能接近三人所在的短段。

邵工对照实测与陈石报的方向,再与程砚查看外侧。窄口上方有一段歪下的梁,旁边几块旧木已经失去原来的位置。

“不能只把挡口的石头清走。”沈禾说。

林奇看着那段梁,明白下面少一块,上面就可能再落一块。他问若先用临时件分担,能否留下一个人过去的空间。

沈禾没有立刻保证,先让邵工核支点,再从已运来的构件里选可用的部分。她画的是此刻看见并复核过的关系,不补地底下看不见的裂隙。

程砚只能短时加固局部,不能把整个堵口变成永久安全。他问需要保持多久,接替的硬支架什么时候能到位。

林奇第一次听见,强者说自己做不到的部分也能成为计划的一部分。

没有人因此取消他负责的那段。

卡尔到来时,手里带着窑场那类短柄工具,先看见林奇掌边被木架磨开的旧痂,又看见还在落灰的入口。

“哪里要我用火?”

程砚让他先别往孔里放。空气与里面的状态尚未看全,不能为照得亮就加热,更不能拿不受控的火焰当传话。

卡尔马上收起已经微亮的手掌。

他把带来的工具交给工友,转而按约定在通风的外场位置给一小段可控光火信号,让从镇上赶来的人认清接应位置,内部照明先用冷光法晶灯。

林奇没说风光越大越有用。

灯送到仍安全的查看位置,细缝里的东西才清楚一点。陈石的肩侧擦伤,宋葵靠着墙,阿栓在较低处;能看见的与他们报的一致,仍有看不全的地方。

闻照提前布置接应,不把还没出来的人写成已经诊完。赵满留在遮雨处核器具,能认出哪根绳不该拿来承重,便挂在一边,没因焦急把伤脚放到入口下。

沈禾说明临时支撑的次序,邵工与程砚确认后,林奇才伸手拿第一件。

那件比他平日搬的架更难握,却不是让他独自顶起所有落料。工友先稳住底座,他借布带与杆把它送到指定位置,等接应者报稳,才松一只手。

掌心旧痂被擦痛,他停了一瞬,换了更合适的受力处,没有趁这一停去把储备转成新的力量。

程砚在旁边托住一段不稳的边沿,浅灰构造与实际木架一同承接。林奇能看见他的呼吸渐重,左腿也要反复调整,法则不是没有成本的背景光。

第一件固定,第二件送上,硬支撑接过大部分重量。

但最靠近窄口的一段仍缺一个能持续保持的力点。若现在卸掉歪木清出口,它就可能转下来;若完全堵死去顶,又没人能通过。

沈禾看向林奇,先问他有没有听清这一段要做什么。

“保持这里。大部分重量已经给架子,我不去掀上面的。”

“脚不能离底座。疼了说,位置动了也说,不许凭感觉换。”

他点头,又问接替方式。邵工说硬件会沿已留空间继续送入,程砚负责短时稳定,不能因为他顶上就停止后面的工作。

林奇听完,先让工友把外沿的空筐移到更远处。若三个人出来,不能又被他们刚摆下的器具拦住。赵满记下接应要用的几件东西,让送来的人沿一侧放,另一侧始终留空。

罗敬站在边上,看见清出这条路要停掉更多外场活,嘴唇动了一下。邵工让他去联系能继续运工具的人,眼下还轮不到他替已经找着的三个声音报一声可控。

林奇没有接着挤兑。他只确认那条空处仍在,才试着将肩背落到指定的承托处。脚下厚板垫实,身旁工友固定布带,没有人叫他凭一双拳头去砸开全部出口。

重量落下来一点,便已经比四托薄构件更难受。

他没立即承诺能撑多久。

先稳住,感受手臂与膝盖,确定仍能按口令缓慢调整,才向沈禾说这一小段可以试。

卡尔站在外面,看着那块有了空隙的窄口,没再追问林奇究竟领悟了什么。他回头取下一件工具,按已经分明的顺序递给工友。

林奇望着缝边那盏冷光灯,叫三个人听口令,不要因为看见一条缝就抢着往外挤。

宋葵回了一声明白,陈石也应了。

阿栓没能往上移,仍说听见。

林奇把脚跟压稳,肩背慢慢抵住那块实际落到自己位置上的构件。

这一次,得让它先别动。

他忽然明白,自己并不是在这里替三个人决定怎样出来。里面的人得能动、能说明情况,外面的人也得真正把下一件工具递上。自己负责的,只是让这一小段来得及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