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出门前,把床头木盒的盖子按了一下。

残片留在里面。

他拿了宽布带与自己的旧袋,领过今日三餐的木签,付掉十二铜,钱袋剩四十二。去外场是否还有活,得先看新的安排,不能只看自己昨晚睡得比前一日好些。

到入口时,邵工与助手已经在复核。

雨停了一个短间隙,墙脚潮线仍比昨日深。检查者没有沿用旧记录,而是缩去靠内的一截,只保留靠出口的短段,限定几个人核回观察标记、收回仪器后立即出来,旧工具取物不再加项。

陈石把本想取撬头的清单折起来,交给宋葵。

“今天不拿?”

“不拿。”她说,“名单上是核标记与收仪器。别一进门又想起别的。”

阿栓把返回口令复述清楚。邵工先在这段复看支护,再让三人按缩短的范围进入,助手在近出口观察,他自己留在入口核记变化与外场联络。

林奇站在外面,没有被算进这三个人里。

他负责将不需要的材料先移出出口两侧。罗敬嫌摆在车边碍事,想让他堆回入口旁,林奇却看着昨日纸上留的接应位置,问真有个人出来,准备让谁侧着挤过这一堆杆。

罗敬摆手,让他先搬。

林奇分两次移开,歇过一阵,不用肩背新长的力气把三组全抱在身上。出口露出原本被遮住的一条实地,他也才看见凳子不该放在这里。

里面传回第一声口令,阿栓说标记找到了。

邵工要他报清与昨日相比的变化,没让一句找到了就算完成。宋葵在里面核编号,陈石负责收仪器,没有谁擅自去深处拿那只惯用撬头。

一切原本还按安排在走。

雨重新落下时,林奇先看见外场浅沟的水流变急。助手回头报近出口的墙边有新细痕,邵工立刻叫里面停手,按返回顺序撤出,仪器拿不了的放下。

阿栓的回声随即传来。

“听见,回。”

林奇退开,让出口更空。远处还有几个人想往前看,罗敬叫他们别慌,说只是收队,事情还可控。

就在那句话后面,入口里传来一声短闷响。

不是雷。

林奇脚下细砂震了一下,眼前原本整齐的旧梁边缘掉下灰,助手扑向外侧,邵工伸手拉住他的肩。随后里面又响了一声,近出口的侧面落下泥石,将看得见的那条返回线切断。

声音猛然乱了。

林奇没有往落石下面跑。

一截短架从外侧翻下来,正砸向旁边还拿着料袋的人。他伸手抓住横木,肩背猛地绷紧,先让那人退开,再把歪下来的架向外移。木头摩擦掌心,旧痂边一阵刺痛,他却没有把它随手甩回堵口。

先放到不会继续倒的位置,才松手。

他确实比当初救赵满时更有力气了,可入口上方的灰还在落。若把这一点不同当成整条路都能扛,他下一步就会连着别人一起错。

那名工友退稳,捡起手里的袋子,林奇让他先别回去拿工具,跟着退出的人站到同一边。他将邵工拉到已经清开的实地,又与外场工友把助手扶稳。助手额上有血,却还在说刚才的三个人是往外撤,不是在往里进。

深处那段封绳仍在原来方向。

堵住他们的,是原本离出口很近的这一段。

“先数人。”邵工喘着说。

罗敬已经向入口探头。“里面就那几步,未必严重。别把人都叫来,一会儿又——”

“先别走进去。”

说话的是赶到的程砚。他随商队到外场确认通行条件,见到震动后留下,旧盾搁在脚边,左腿先站稳,才伸手将想抢进去的工友拦住。

他问哪边刚掉过,哪里原先有支撑,出口上方是否仍有松动。邵工指给他看,两人没有因为一个懂工程、一个会法则,就假装已经知道落石后面发生的一切。

林奇看着堵口,感觉胸口零星暖意浮起。

罗敬方才因他先搬开材料而不耐,此时又被他拉回来的动作打断。系统没有辨明具体来源,林奇更不可能靠这点暖意知道谁还活着、谁在什么位置。

他把注意力放回眼前。

“外面的人退到哪里?”他问。

程砚指了一段更远的平地,让他将闲杂的人引开,伤者留给闻照,不能把堵口前挤成一团。

林奇照做。

有人认出他是那个无纹者,问是不是能一拳把石头打碎。林奇望着入口上方仍落灰的木边,没有伸拳。

“碎完压到谁,你替我报?”

那人往后退了半步,跟着他去平地,没有继续起哄。

林奇搬得动石头,也得先知道哪一块现在不能动。

闻照接到外场传话,带人过来,把助手安置到遮雨处。她问清哪处撞过,先检查人,不听罗敬急着把事故说成只是一点擦伤。

程砚沿允许的外沿看过,将警戒再向外扩。邵工说新裂隙与渗水的变化比早晨快,收队已经叫了,却没赶在堵口形成前让所有人通过。

他没有找一句昨日上午合格来遮住此刻的结果。

“停止全部取物,别再按旧边界进。先确定里面的人。”

罗敬把目光投向那堆被清开的材料,仿佛还想说留在原处就能少耽误些工夫。林奇站在两人之间,没等他重新叫人搬回去。

“现在这条空处是给出来的人走的。”

他只说这一句,没有在伤者面前拿工头的脸色当笑话。

邵工将当日名单与回声记录拿出来,几张纸被雨打湿边角,宋葵那一栏仍写着进入、未签返回。另两栏也空着,现场却有人说阿栓刚才已经到门边,看见过他。

“看见到门边,不是看见出来。”程砚说。

林奇去问那人,问看见的是衣服、脸,还是只听过声。对方想过,承认灰落下时看见一道影子,不能报全名字。

另一名工友说听见过陈石,时间也在闷响之前。

林奇把这些只当线索,按原话报给邵工,不替它们加一层自己愿意相信的结果。

沈禾随后带来外场的尺寸与构件记录。她看见入口变成的样子,没有立刻按旧图画救援路,先确认哪几处眼下还看得到。

林奇给她让出放纸的位置,将遮雨布固定到原先架上。右臂新皮擦过衣袖,略疼,他停一下调整,没因大家着急就继续磨。

林奇发现,有人把自己的工牌留在工具箱里,有人仍贴身挂着。若只看桌上几块木牌,会把拿了工具的人和真正出了入口的人混在一起。

他先让能说清自己名字的人逐个应声,不能应声的伤者由接应人按实际位置记,所有不确定的仍空着,不叫旁人抢着补。

一个工友想替阿栓应,林奇伸手止住,问本人在哪儿。那人望向堵口,终于没有喊出已经出来这四个字。

林奇知道这些话听起来慢。可如果因为害怕慢而早早报齐,接下来的救援就会少找一个真实的人。

听过口令的工友被逐个叫来,已经退出的人先坐在平地,不许去车边拿东西后又从名单里消失。

雨声里,一名家属想往警戒线靠,林奇请她等着,声音比平时低。她问里面有几个,他没说肯定都没事,只答还在核。

这句话不好听,却不能替换成别的。

邵工把退出名单与进入名单放到一起,林奇站在旁边看。人数少了一截,几个被口头报过已经出来的名字,却没有对应的人能站到这里。

林奇望向那道刚清出来的出口空处。

它还空着。

手里的布带已经湿了,林奇却仍将它卷好,放到能立刻拿到的地方。现在不是拿一拳证明自己与从前不同的时候,得先让没站到这里的人,有路站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