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到工坊时,没先把内袋里的布包拿出来。
他站在门侧,问沈禾今日要不要扶架,能帮到哪一段。
“上午不用。你要看旧件,可以去旁边那张空桌。看完放回盒里。”
她说完继续做自己的事,没有因他今日问得合适,就把昨日的时段变成从未错过。
林奇答应,先将挡门的空凳让开,再走到桌边。
今日饭钱十二铜已付,七十二减到六十。欠薪仍是二百四十,昨天多付的十八也还写在账本上。他没有指望从这两块会发热的金属里马上找回那笔钱。
待核盒里,断套与后来卸下的旧接件分开放着,各有小牌。林奇只取获准查看的那件,没把它们都混进自己一堆。
他先借着窗光看外形。
自己的灰色残片半掌大,弯曲、边沿钝;旧接件的刻槽浅,边上缺口不规则。两者有相似的转弯,却不是随便对一下就能扣紧。
他把相似的地方画在一张废纸上,旁边留一栏写不同,没有用一幅完整图把缺的部分想出来。
沈禾过来看了一眼,问是不是想把那片装上。
“不装。先认有没有关系。”
“关系也得分清是哪种。看着像,不代表原来就装在一起。”
林奇点头,将纸移开,免得压住她要核的编号。
他只做了两次很短的靠近。
第一回,灰片露出布角,旧接件还在桌上。手里的温度慢慢升高,掌心再次出现前一日那种热感。他把距离拉开,热意就弱下去。
第二回,他换了朝向,升温仍有,却不像原来那样明显。眼前可用储备又减少了一点,身体提示疲劳。
旁边没人对他发怒,也没人看见了便连声称赞,不能把这次变化说成新收了什么情绪。
林奇想起在地球见过的磁铁,又觉得不像。磁铁相吸不需要自己的肩背一阵发沉,他也没见两块东西在这里自行贴住。
这个比较只能帮他想到一个问题,答不了问题。
他没有把方向全部试遍,更没有按照缺口用力压进去。
今天肩膀本来就有些累,储备若继续耗下去,碰上真的需要修补的时候,还得靠别的办法把自己扶回家。
沈禾问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。
“靠近会热。没看出为什么。”
他没解释眼前的字,沈禾也没因此知道系统。她问热感是在金属还是手上,林奇说现在都分得不够清,不能让她跟着自己反复摸一遍来证明。
“那就先记现象。”
她没给他补一句,高手总是这样。
林奇笑了一下,照她说的,将靠近、换向、拉开后的变化写下,没有写发现了古代秘传。
旧接件归回待核盒,小牌仍放对应的位置;自己的残片包好,收进内袋。工坊的东西没有跟着他的好奇一起走。
沈禾继续核构件,林奇站到门边等她给具体需要,等到的却是一句今日先别扶。
“你肩膀一直在往下塌。”
他原想说只是站得随便,低头看看右手,发现连拿纸的动作也比晨起更僵。
“我去歇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这一回他没有听出被嫌弃,只是将桌上的废纸先收好,不让自己留下的猜测挡住别人的工作。
到诊治院,闻照正清点药材。林奇没有等她从外貌里猜,说这几日干过的活、睡过多久、加过几次肉豆,还有今日的疲劳。
至于那片金属,他只说明自己在对照一个会使手发热的旧物,停下后仍觉得累,不宣称它替自己治伤。
闻照让他把旧物先收起来,问是否还准备继续试。
“本来想。”
“今天别试。先看休息后怎样。”
她核过伤臂与膝盖,浅伤没有新裂,腿在普通走路时好些,疲劳却不是因为伤口长得快,就能当作没有。听说他前几晚都在安静躺着,却有发热与摄入增加,她让他继续记,不替一个未知原因下结论。
“药布可以更轻些。人也得停,不是布少了就多干一半。”
林奇问需要换药吗。她说现有的护理继续即可,今日检查没有追加费用。
他坐在院里喝水,看程砚将车旁的绳重新收好。护卫要去做自己的巡看,没有被他一句现在就想学叫住。
林奇也没叫。
他回租屋,先把残片放回床头木盒,将今日的现象纸放在自己账本后,不夹进沈禾的结构复核资料。那是两回事,混在一起,后面的人连哪里量过、哪里只是猜过都分不清。
随后他查看储备。
剩下的能量不多,仍可留作少量修补。力量那一项没有因为他刚刚发现了相似刻槽,就自己亮成一个不用付代价的新境界。
他没有开始重构。
三年前刚来到这片大陆时,他曾以为只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出来,就能找到一条特别的路。真正动手才发现,他记得许多东西叫作什么,却不知道怎样造出来,也不知道在法则会起作用的地方,哪些办法还能照搬。
他会认得地球上的磁铁,不等于会修这片灰金属;会把物件拿稳,不等于看见几条刻槽,就领悟了它为什么发热。
想到这里,他又在纸上添了一句,只有两次靠近,不能把其他方向都说成试过。
字写得不大漂亮,倒没空着等待自己下一拳替它回答。
午饭后只是睡了一阵,醒来肩背轻了些,手里凉水的杯子也拿稳了。他将这个变化补记,不把睡好一点说成旧物已经没风险。
傍晚,沈禾到租屋门外,没直接闯进来。她给他看工坊补完的记录:改过工期的那一组已经核清,该做的仍按原顺序,现场需要的材料另有清单。
林奇问自己明日能否先去外场帮送东西。
“先看身体,再看他们有没有停。纸不是昨天盖过,今天就永远能用。”
他说知道,没有当场答应明日多完成多少。
沈禾把记录收回,准备回工坊。林奇将内袋翻给她看,说旧接件没带走,自己的片也已经收好。
她点头,只叮嘱他若又发现发热,别一边说不懂,一边试到手软。
“这句我记了。”
“先做到。”
不是笑着原谅的一句话,却仍是愿意把提醒说给他听。林奇将门槛边松木块扶正,让她出去时不必多绕。
晚些他去领已付过的饭,额外添六铜肉豆,现金剩五十四。回程在镇上的告示处遇见阿栓,对方刚从外料场回来,衣角有未干的泥。
“前段今天收得早些。”阿栓说。
林奇问出了什么事,阿栓没有夸成整座矿都要塌,只说潮迹与排水仍有变化,检查的人让队伍准备提前撤,明早先听新的安排。
“都出来了?”
“今日这趟,数过。陈石和宋葵先回去,我来送话。”
林奇点头,记住是准备与复看,不是已有一次新灾难。他也没有因自己储备不多,就非要先找个人争一场把缺口补满。
回屋后,他把今日该记的最后一行写完:旧物已收,晚上休息;明日若停,就不凭昨日的许可硬进去。
他把观察纸放到不同于工日与药纸的那几页,用一根短线作记号。纸上画的是自己见过的断边,没有把缺去的另一半补成一个完整圆环;记录的只是靠近时发热、拉开后退去,没有写能把谁的法则打碎。
明日若又好奇,这几行至少能提醒他,自己究竟知道多少。疲劳和十八铜也不会因为一张猜想图变得好看,就一起消失。
林奇将灯火压低,喝完杯里剩的水,躺回床上。门外还有人说话,这次他没有去辨谁是在谈自己。
床头木盒没有再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