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早上把灰色残片从木盒里取出来,用软布包好,放进内袋。

他想等沈禾不忙时,比一比工坊里那只断套的刻槽。到门口以后,却先听见有人催车。

要送往外料场的临时构件已经分放在两侧,沈禾正核对几处接口。负责接单的人说,邵工今日只能在午前留出一段复核时间,若赶不上,就要重新排。

“她昨晚说,今天能装。”林奇道。

“今天能装,不是现在已经好。”沈禾头也没抬。

对方又说,有复核过的实作记录,去赤炉城申请工坊时总好看一些。这话没有承诺谁一定被收,却让林奇想起她在饭桌上展开的桥稿。

他望了望材料,又望了望等着的空车。

“午前能送到。重的我来挪,她只管装。”

沈禾的笔终于停住。

来人顺着这句问,是否可以叫车先到门口。林奇点头,心里已将哪几捆先搬、哪一处用杆想了一遍,没等沈禾说话,便将靠墙的一组材料移向装配架。

那组材料没有很重,伤处也没被扯痛。

所以他更觉得自己能帮忙。

今日十二铜饭钱已付,他有九十六铜,不需要为了这一趟先讨报酬。他觉得替她省半日、赶上一段能留记录的机会,比自己再搬四块石头有用。

等车的伙计过来,开始将旁边几捆改扎成便于装车的顺序。工坊内渐渐有人向门口让,原本空着的检查位也被占去了。

沈禾放下笔,走到林奇面前。

“先停。”

他扶着一根杆。“这个没动到接口。”

“我不是只说杆。”

她指着他已经搬过去的第一组,让他看看标记。那一组该先核的连接件还没定,移到装配位,旁边另两组便被迫跟着换了顺序。

“你搬得快,我量得也能跟着快?”

林奇的手慢慢从杆上挪开。

“邵工午前——”

“我听见了。我也想赶上。可我没让你替我答应。”

门边有个人看了看,没插话,将车停在外面。林奇感觉到胸口一股明显暖意,系统仍照常接收针对自己的情绪。

它没有因为他想帮人,就替他把事情判成对的。

沈禾的眉头压着,手里的纸也被握出一道折。他不知那暖意具体来自谁,却看得出她是真的被打乱了。

“我只是想——”
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

他闭了嘴。

有两处尺寸要复核,接头要按新的记录配,不是拿旧件对上就行。她昨日说的“明日装”,中间包含检查和试配,没有把自己的工时许给那辆突然提前的车。

“我去申请,交的是我做过什么。不是你替我说,我什么都来得及。”

林奇站着听完,才明白自己将“力气这一段可以快些”,说成了“她负责的每一段都能快些”。

昨天他还很认真地问,谁允许材料进到哪里。轮到一个自己熟悉的人,却把允许藏在了好意里。

他去门口找来人,收回午前送达的承诺。

“刚才是我自己说的,沈禾没答应。该复核的先做完,车别按我的话催她。”

来人没有装作没听见先前的话,只问现在怎么处理。车位改过、材料扎法改过,已经发生的工夫不能说一句没事就全抹掉。

工坊核明多拆重扎耗了八铜的绳料与用工,调车和等待再算十铜。林奇逐项看过,十八铜从自己的九十六里付,袋里剩七十八。

他没有从沈禾的原订单里扣。

等车的伙计收好改动记录,问还要不要继续等。林奇没再抢答,转头看沈禾,让她与负责接单的人说明当前进度。她选的是先准备已核过的一组,其他仍按检查顺序,不为凑满一车而略掉一处。

有了清楚的话,伙计也能去安排自己的工作,不必站在门口赌他们谁说的算。林奇帮着让出车道,这一回只是让路,没有在让路之后附赠另一个工期。

也没有拿自己刚收来的那份情绪说,这趟其实没亏。

沈禾重新清出检查位置,先把待核件放回标记处。林奇问她是否需要帮着复位,她想了想,只给他两项具体动作:扶住装配架,按口令移一捆料。

没有叫他包下整个补救过程。

他按顺序做完,没再将第三项自己添上去。

午前的时段没赶上。接单的人去重新安排,邵工没有因林奇有名声便取消必要核查,也没有拿一次改期嘲讽沈禾不会做事。

她将实际进度写明,继续量。

林奇站在一边,问还愿不愿意让自己下午过来帮送已经核过的料。

“等我这边确认了再说。”

不是原谅,也不是从此不许他再来。

他点头,退到不挡人的地方。

午后他回来时,工坊里那几组材料已经按新顺序摆好。沈禾允许他按指定位置扶稳外架,短时配合复核,工期却仍由她与负责接单的人重排。

复核过的一处接口,要将外架扶稳才能试配。先前两名工人轮流顶着,仍会微微偏,沈禾量到一半便得重新等它归位。

她这次明确指了该扶哪里,怎样用力。

林奇将架脚落到垫好的位置,双手稳住那一端。重量压过来,肩背绷紧,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把架子推直。他按她说的方向一点点调整,直到尺上的两处对齐,便保持住。

那一小段实作终于顺利完成。

沈禾报了读数,另一名工人确认接件可以退出来,林奇才松手。他的力气有用,而且在这一段上比旁人省工,只是它没有顺便替她核完另外几段。

“这里好了。”沈禾说。

林奇想接一句,那就能赶上了,话到嘴边停下,改问她接下来需不需要自己继续扶。

“不用。先歇着。”

他走到凳边坐下,没有把休息当成她不信任自己的证据。

有一只旧金属接件被卸下来,放进待核盒。表面刻槽比此前断套浅些,边沿还有一道不规则的缺口。沈禾说它不在这次新装配的使用清单里,不能因为摸着结实就装回去。

林奇想起内袋里那片灰金属,手先伸到衣襟,又停住。

“这个我能近处看看吗?”

“放桌上看,别拆,别带走。看完仍放这里。”

他照做。

灰色残片从软布里露出一角时,掌心忽然暖了一下。起初林奇以为又有人因上午的事看他,等他将自己的片与桌上的接件靠近,温度却更加明确,沿指腹窜到手心。

两件东西还没扣在一起。

他立即拉开。

温度退下去,眼前的储备比方才少了一点,身体警告也出现短暂疲劳提示。

林奇没有重新试第二遍。

这不是沈禾那句责备应该让出的解释,也不能靠今天已经做错的事换一次新能力。

他把残片包回软布,收回内袋;桌上旧接件仍归待核盒。沈禾正在核另一处尺寸,没有看见系统的字,也没有被他叫来见证一个还说不清的结论。

她只问看完了没有。

“看完。没动。”

“那就把盒盖好。”

林奇盖好,问明日若不妨碍估修,能否再在桌边对照一次。沈禾允许看外表与现有刻槽,不许擅装、带走或占用她的检查位置。

他将这些条件记住,没有替她补上一句随时都可以。

回屋前,他领了已付的饭,添六铜肉豆,现金剩七十二。晚上没有安排重构,只将两件金属靠近时发生过的热意与疲劳记下,残片重新回到床头木盒。

欠薪纸在后面,改期与十八铜的记录在前面。他看了一会儿,将写给沈禾的那句“我都是想帮你”划掉,换成一句明日先问她需要什么。

写下来不等于她已经相信。

但至少下次开口前,他可以先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