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到外场时,送工具的车已经停在白线外。

罗敬指着入口,叫他把一捆杆先放进去。林奇看了看沈禾带来的纸,又看看车轮,没立即提。

“等谁说能进去?”

“检查的人已经来了。”

“那就等他说。”

今日饭钱十二铜已付,钱袋剩七十八。他不是特意来跟罗敬争,也不想拿送一捆工具的活,顺便替下面每一段路作担保。

一名穿灰色短衣的工程人员从入口出来,靴底沾着浅色泥。他将几件量具交给随行者,先问车上装的是什么,没有先看林奇有没有法纹。

沈禾叫他邵工,递上旧图、实测值与待核件清单。林奇这才知道此人负责这一类矿场结构检查,有相应资格,纸上也有他当场核验的签名位置。

邵工没让他们先进去等。

他带助手再看浅入口,沿旧支护逐处核,回来以后,才在一块图板上标出可用的前段。那道界限不到大家记忆中的第一处分岔。

“只能到这里。”他指着标记,“检查、核件、准备取物,不准继续开采。越过内线的那段还没核完。”

罗敬问能不能顺便把更里面的料拖出来,免得白停一趟车。

“不能把顺便写进许可。”

林奇在旁边点头。“我这辈子被顺便多干的活,比正式领的多。”

罗敬朝他看过来,邵工却只是让人重新落一段封绳,并把深处原有的封绳留下。

他没说所有地方必然危险,也没说查到这一段,整座矿就都安全。

沈禾与助手逐项对照记录,缺的地方继续留空。图背那行残字没有被他们补成一个喜欢的答案。邵工只确认有些旧件经过更换,具体批次仍需核查。

林奇听着,手里的空提带慢慢松开。

他原想,这些专业人一来,大概就能把那只断套为何有相似刻槽说清。对方却也会写不知道,而且写得很正式。

接下来是人员。

负责清点的宋葵、取旧工具的陈石、跟着看前后路的阿栓被叫到图板前,逐个指认边界,确认停下与返回的口令。没有谁因为以前走过那条路,就免了这一步。

林奇看见陈石指着稍远处一个挂工具的位置,说旧撬头在那里。邵工让他先记位置,只有在划定前段里的,才能取。

陈石问,若没取到那几件旧工具,今天算不算白来。他以前用惯的撬头仍挂在里面,若能取回,再接外场活时就不用另押一件。

宋葵先让他把数量说清,写进今日清单,不肯用“那几件”填在格子里。阿栓站在两人后面,把口令重说了一遍,遇到新变化先退回前段报,不为了替别人多省一趟路,自己往里找。

林奇听他们说完,才知道三个人的急处也不同:一个急着取工具,一个怕领出来的东西对不上,一个得把话传明白。力气多些,替不了这三样。

他对陈石说,外场若缺撬头,自己用完那根可以按领用借,别为了省押金越线。陈石点了点头,没把这句当成林奇已经答应为所有人的工具付钱。

名单之外的人等在外场。

“我呢?”林奇问。

邵工看向沈禾那张送工具安排。“你先把材料送到等候架,里面由允许的人接。若以后需要你进,另核你的任务,不是凭这捆杆直接算进去。”

林奇没有因为能赢卡尔,就要求拿名字顶掉一个条件。

罗敬在旁边嘀咕说既然不进去,干活简单多了。林奇便将任务重新写清:三组工具与支护材料,从车边到外场等候架,按三组完成付三十六铜,接应与后续安装不由他一人承担。

罗敬确认材料午前确实要到,答应验收后当日结。

林奇这才与车边工友看过重量和路线。最近一段泥土已经有些软,他们用现成厚板铺好,在架前留出足够放手的位置,没把昨天院里的模拟物经验当成自动能在矿里通用。

第一组落到架上时,宋葵只接记录,没有接还晃着的杆。

林奇等杆稳住再松,问她是否数齐。

“齐了。下一组别压在这捆上。”

她指了另一处,林奇按位置放。他第一次发现,清点的人不只是站着看力气,还能让下一个搬东西的人少找半天。

第三组里有两根较长的撑料,他没一把抱着转。工友看着后端,他负责主要受力的一端,先报准备,再一起移动,到架前缩步、落下、确认接住。

不是一声吼完,所有人就该为他让路。

天气就在他们搬完一半时变了。

起先只落几粒小雨,滴到木架上,颜色立刻深了一点。罗敬抬头,说不算什么;邵工却让外场先给记录与待核样件遮好,不用因一点雨就把前段结论全推翻,也不能当雨从没下过。

林奇停下,将剩余材料重新系好,待助手确认脚下板没有滑,才送最后一组。

三组完成,三十六铜点进钱袋,现金成了一百一十四。罗敬签收这次任务,旧二百四十仍在另一张纸上。

林奇把湿了边角的签收纸护到衣内,没混着两张纸一起按指印。

沈禾还留着,她要记录临时支护所需的尺寸。林奇在允许的外场位置扶住量杆,读数由她与检查者核,不抢着把看不清的地方说成已经量过。

泥水沿一条浅沟流过去,原先空着的凹处开始积水。阿栓从前段回来,说有一处原本较干的墙脚,现在也能看到潮迹。

邵工立即问清位置,让队伍先停止新增取物,在那一处复看,随后要求留下观察记录。若潮迹继续变化,要重新判断能走的范围。

林奇站在外面,只看见泥水,并不知道它从哪一道裂隙过来。他想问是不是下面已经漏了,沈禾轻轻碰了碰他的空提带。

“先听他说完。”

邵工没有把局部潮迹当作灾难的完整证明。他安排检查外部排水,确认是否堵塞,再比较前段的变化。看不见的地底下,还不能用几句话代替查验。

罗敬嫌手续多,却也让人把沟口的杂物清开。林奇顺手接了一只空筐,站在外场等人将清出的东西放好,没有擅自往封绳里面探。

午后雨歇了一阵,检查者缩短了当日取物计划,将前段人员叫出来重数一遍。林奇记住宋葵、陈石、阿栓三个人的回应,也记住有人领了工具就得有人确认回来。

沈禾得到一份尺寸记录,临时构件要按这份实作,不能照半张旧图随意补。

回镇路上,林奇问她今晚是否还要赶架子。

“先把料清楚,明日再装。中间有几个检查步骤。”

他说若要搬重的可以叫自己。沈禾道谢,却没把所有进度都托给他。

林奇去领饭,另添六铜肉豆,现金剩一百零八。他把额外摄入写进账本,右臂的新皮没有磨破,膝盖也没比出门时更疼,疲劳却实实在在。

屋里那片残片仍凉着。旧图与断套还在工坊,今天没有谁替他认出一门至高法则。

他把三组材料的签收放好,想到墙脚那点新潮迹,又想到邵工最后写下的观察条件。

他还有一件事没写进签收:搬第二组时,右脚曾想踏到板外省一步,看到新泥印,才重新放稳。新长出来的那点力量能让东西轻些,不能让没站稳的地方自动变硬。

临走前,邵工也让罗敬留好今日的排水与人数记录。明日若情况变化,得拿这些来比较,不能只说昨天已经允许。林奇没资格替他下结论,却能做到自己实际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。

有些界线不是拿拳头画出来的,却一样得记住在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