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提着旧布袋进院时,程砚正在挪两条凳子。

凳子之间留着半步宽的空处,另一头放了一张低木架,架上铺着软布。

“今天练什么?”

“先把袋口打开。”

林奇照做。程砚放入两只扎好的小砂袋和一截软垫,绑出大致的头与躯干位置,再用松绳标出不能随意挤压的地方。

“不是装满、封好就都一样。这里当头,这里当伤处。你手里有多少劲,袋子不会替你说。”

林奇蹲到膝盖能承受的位置,伸手想提袋口。

程砚把那根提绳按下。

“你会揪着一个人的领子,把他搬过去?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就别因为这只是袋子,先学了个错的。”

闻照从屋里出来,让林奇先伸臂。新皮没有再磨破,膝盖的痛比前几日轻,仍不允许他为了跨过去蹲深发猛力。她看过袋子,赞成用模拟物练,真要动伤者,还得按当时伤情判断。

没有一套动作能替所有人省去开口。

林奇记下了。

今日三餐十二铜已经付过,袋里余九十六。他昨夜的小幅肩背重构完成,晨起确实觉得托东西更省力,可那两道凳子并没有因此离得更远。

第一次,他从侧面托住布袋,靠近身体,起身,跨过凳间空处,放到低架上。

动作比以往快些,袋子也没掉。

他刚要问是不是还行,程砚便指了指袋内移开的砂包。原本充当头的位置已经偏出去,松绳也卡进了另一道折缝。

“若是伤者,他刚才得晃几次?”

林奇低头数了数,不确定。

“你先把人放下来。刚才到架子边,手还是在往里勒。”

“怕滑。”

“怕滑就该找更好的承托,不能只多勒一圈。”

程砚将布袋重新理好,让林奇只做到起身,不急着走。他看着林奇手指的位置,要求把托住的部分说出来,没让他凭感觉一抱了事。

林奇慢下来,才发现两只手其实抢着使劲。左手想把袋子拉近,右臂又想压住它,结果袋内的两个部分朝相反方向动。

他把其中一只手重新挪到更合适的位置,袋子安稳了些。

程砚这才让他迈第一步。

“放短,不急着跨。”

林奇原以为练步法是在训练场里躲火,没想到站在两条凳子之间,也能暴露一身多余的动作。

他习惯先找方便发力的脚,抱着东西时身体便向那边偏。对石箱只是晃一下,对布袋里松散的部分,却会连着挤动。

闻照看他第二次落架,先让他停,把手从模拟伤处挪开。

“你没摔它,也可以让它更难受。”

林奇望着砂袋,不再说自己已经很轻。

程砚把一条凳挪近一些,先降低难度,再叫他走。他没有拿土系力量直接将院子化成完美平地,也不让林奇等着别人永远替自己把路修好。

“能换路就先换路,不能换,再安排怎么过。别看见一步能跨,就当一步必须跨。”

林奇这回先放下袋子,空手确认路径。院角地砖少了一块,他请院里的伙计移开杂物,绕到另一侧,再抱袋走过去。

袋内的位置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散开。

可到了低架旁,他又停得过急,袋尾轻轻碰上边沿。

“再慢。”程砚说。

林奇想笑,最后只叹气:“慢到他们自己走过来,算不算我救的?”

“他们能自己走,就先问愿不愿意扶。不用为了算你的,硬抱。”

闻照把一杯水递给他,忍着笑,让他休息一阵。

这次话没能换来捷径。

林奇坐下喝水,手臂轻松,脑子反倒比搬料时累。他看着程砚将袋内位置重新标好,忽然问,当年盾卫也是这样一点点练的吗。

“练过。真正有伤者时,还会出新问题。”

程砚回答完,只把袋子交回来,提醒他下一次起身前先看两人的手。

林奇便再做一遍。

起身前问清准备,先稳承托;走到边沿提前缩步,停稳以后再落下;确认低架接住重量,两手才离开。每一步分开看都不难,连起来却需要他放弃那股总想一口气做完的劲。

终于有一次,两只砂袋仍留在原位置,边绳没有陷入“伤处”,袋尾也没碰架子。

程砚点头。“这一趟记住。别把下一趟还没做好的,也算进去。”

林奇换手时,低架的一只脚轻轻晃了一下。程砚掌心浮出浅灰纹路,将一层薄薄的石质构造托到架脚旁,晃动便停了。他用完就收,没有把林奇怀里的布袋一并固定成不会出错的样子。

“土系?”林奇问。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可以把路都垫平。”

“能做一部分。也得知道哪一处该垫,哪一处下面还是空的。”

林奇想起旧工具架下裂开的垫条,点了点头。法则确实能做自己做不到的事,却也不负责替使用的人省掉判断。

程砚还让他与院中伙计练一次交接。对方尚未托好,他的手先松了,砂袋便往外滑。两人立刻把模拟物落回架上,再约定谁先说准备、谁确认接住。林奇已经在装货时用过口令,这回仍需要看对方实际抓在哪儿,不能听一个字就全算稳。

重复一遍以后,袋内位置才没有变。

林奇还没高兴完,程砚又让他换了方向。

从左到右合适的握法,换一个位置并不自动合适。他险些继续按原样上手,摸到袋内标记,才停住重新安排。

到临近午时,他做过几次成功,也留下几次失败。没有新术式,没有忽然领悟的护人法则,只有终于能说清自己为什么先停一下。

沈禾来送一副小托架,见他抱着布袋挪步,在门边看了一阵。

“比箱子难?”

“箱子不会换姿势。”

“人也不会保证一直配合你。”

林奇放下袋子才答话。她将带来的托架给闻照看,问是否能用于不同体形。医师指出几处必须留余地的地方,沈禾当面改记,没有说照着尺寸做完就能什么人都装。

林奇站在旁边,没替她答应下一个时限。

最后一趟结束,林奇没有急着展示自己还能再抱多少。他先把布袋放稳,慢慢松手,检查右臂新皮没有被擦破,膝盖也没有比晨起更痛。程砚让他把这几项一起记住,成功不是只看袋子有没有从手里掉下去。

程砚把练习用的两条凳子归位,收起砂袋,让他今日到这里,不再用疲劳换次数。布袋仍归林奇,小砂袋则留在院里供下次用。

“还来?”林奇问。

“你想学,就看行程再约。我也得做自己的护卫活。”

不是因为教了半天,就从此天天守着他。

林奇答应,去领自己的饭,又添六铜肉豆,把额外摄入记下,现金余九十。训练没有另收费,他也没把半天学习编成一份已赚工钱的任务。

午后沈禾回来,带着镇上盖记的检查安排。

旧矿场的申请有了下一步:明日由具资质的人员先到浅层入口查看,只准在限定区做检查与取物准备。具体可走路线、允许进入的人,要由现场核过支护后再划定;深处封绳仍留着,不能拿这张纸宣布复工。

她让林奇读过,才问他明日能否帮着送工具到外场等候处。

“能。送到哪里,就写哪里。”

他看见纸上还有一个接应位置,若有人身体不适,须留人联系院里,不能让队伍自行带伤硬走。

上午练过的那只布袋,仿佛又落回他掌心。

林奇把自己的旧袋叠好,放在宽布带旁,没有因此觉得自己已经能救所有人。他只是知道,真遇到人时,第一句话不该是看我有多大力气。

得先听对方把话说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