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禾开门时,林奇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手里捧着小秤,腰挺得很直。
她看一眼,就把擦手布搭回肩上。
“伤着了?”
“没伤着。就是从前搬不起来的,现在能搬起来一点。”
“搬的什么?”
“后棚那块废料。”
“搬了多高?”
林奇伸出两根手指。
沈禾没有惊叹,先让他弯腰,又让他握拳。等看清他掌心裂开的痂,她蹲下来,从门内搬出一只盛碎铁的木箱。
“先别拿自己的腰试。拿这个。”
木箱上有提手。她把碎铁分成几小袋,每加一袋,便让林奇拎起再放下,观察他的肩膀有没有歪。林奇等着那份新力气一鸣惊人,最后得到的却是一张写着“右手早放了”的纸。
“你还真记?”
“不记,你明天就会说,昨天其实轻轻松松。”
他无法反驳。
她把木箱提手换成宽布带,在下面垫好木条。林奇再次提起,负担分到手腕,石料没试成的那点信心才一点点回来。
沈禾站到侧面,看他稳稳停住,伸手往箱底摸了一下。
“真离地了。”
那股暖意很轻,却清楚。
林奇险些扭头看她,木箱随之晃了一下。
“放下。”
他照做。
沈禾往纸上添了一笔:“说话就晃。”
“这条写得不大公平。”
“箱子也没觉得公平。”
上午他一共练了四次,重量相同。第二次沈禾仍看得仔细,第三次开始检查提手,第四次催他把箱子送回门内。林奇暗中留意,暖意一次比一次弱,最后只剩一个简短的衰减反馈。
力气没有因为多被看几次,便当场增长。
他本想再添一袋,沈禾把绳结直接解开。
“你的手今天到这儿了。”
“这话跟罗敬说工资的时候很像。”
她指了指纸:“我把为什么写上了。”
林奇付了八铜,买走那副宽布带,连同木箱的尺寸一起记下。材料是现成的,沈禾教他怎么打结没另外收钱,却要求明日练完把箱子归位,别挡着她进货。
他答应得很快。
到下午,他又找了个不妨碍别人的办法。
赵满在自家门外晒脚,见他捧着胳膊来,以为是来换药。林奇却把桌面擦净,说想比一次掰手腕。
“我的脚伤了,手没伤。”赵满看他,“可你这手还破着。”
“左手。”
两人先试了试,约定疼就停。林奇没有一下猛压,而是缓缓加力。赵满起先还笑,到后来肩膀往桌边挪了挪,左臂绷紧,终于没能把林奇推回去。
手背离桌还有一段时,赵满先喊停。
“前日你若有这个力气,车就好抬些。”
“前日没有。”林奇松开手,“那天是三个人一起拉。我只负责钻进去,沾了最多的灰。”
赵满揉着左臂,不肯认那句轻描淡写。他没再比赛,把一碗温水推给林奇,问他以后去做什么。
这次反馈比工坊里重复提箱明显。林奇喝着水,没让他再夸一句。
回去的路上,他看见货铺在搬两只装砂的大筐。货主想把筐留在门口,伙计嫌挡路,两人争执了一阵。林奇问好重量,提出试搬,货主答应,条件是掉了砂要扫干净。
他用宽布带提起一只,沿巷子送往后院。伙计跟在后面看,最初一直叮嘱慢些,后来终于问他是不是偷偷吃了增力药。
暖意又来了。
林奇走过一个拐角,伙计留在巷口,声音还能听见。继续往前,筐子一晃,他停下调整,远处那人喊他别逞能。
储备的细小变化却不再继续。
第二只筐,伙计走近陪他一起送,那点变化又出现了。林奇把筐放稳,没急着下结论:也许是距离,也许那人看惯了,不觉得稀奇。
他回去问沈禾借了卷量绳,沿巷子走了一遍。前一次停住的位置离货铺已超过九十米,后院更远。他只在心里记下:得离人近些。
不是全镇的人说两句,他躺在床上就能变强。
货主不付试搬的钱,先前已经说好,林奇没有讨。他取回量绳,倒是把对方有没有放药的疑问一路带回了工坊。
沈禾听完,望着他那双仍有裂口的手。
“下次试,先把砂分一半出来。”
“轻了,没人觉得厉害。”
“你是来试会不会受伤,还是来试别人会不会喊?”
林奇把话咽了回去。
当天夜里,他没有继续加力量,而是选了筋骨适应。吃完饭,躺下休整数小时,酸痛缓慢退去,第二天握布带时不再那么僵。掌心的痂还没消,他便在布带上又垫一层软布。
接着两日,他按沈禾写的顺序练:先提,稳住,再走两步,最后放下。每次之间都留出休息。三天普通饭食共付三十六铜,最后一晚又添九铜的肉豆,钱袋里只剩四十一铜。
林奇知道该挣钱了。
卡尔正是在第三天下午来的。
他把窑场送来的砖放在工坊门边,看到林奇提着箱子走过,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镇上有人说,你一只手就把矿车掀开了。”
“让他来。我正缺个帮忙搬石头的。”
“不是你自己说的?”
林奇把木箱放回木条上。“那天救人靠绳和撬杆,这个靠我自己。想看哪个?”
卡尔蹲下来拎了拎提手。他没有叫喊,试过重量后,只把箱子推回原位。
“光能提东西,也能叫本事?”
“能结账就能。”
“那来比一次。”
林奇看着他。“我不是来给你试火球的。”
卡尔的手从衣袖里伸出来,指间闪过一簇火。他很快收住,免得熏黑沈禾门边的木架。
“旧练习场,不在街上。退到界外,或者认输,就算结束。谁倒下,不许追打。”
“赢了有钱吗?”
卡尔愣了愣。
“你就想着这个?”
“我想参透人生也行,你先替我交房租。”
沈禾背过身去找笔,林奇听见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卡尔最后答应:胜者得六十铜,由他出的挑战奖,不要求林奇对等押钱;林奇输了,只需当众说清自己靠的是什么,不能再让人拿矿车的传闻贬低觉醒者。
“我已经说清了。”
“那你比完再说一次。”
两人把约定写下来,定在明日下午。卡尔临走前补了一句:“我请许祭司见证。不是打完你喊疼,就说我仗着法则欺负你。”
林奇点头,等他走远才往木箱边挪。
沈禾却把箱子提走了。
“今晚不加重量。明天要用,你得给手留点余地。”
林奇站在空出来的木条旁,想起卡尔指间那簇火。自己的力气的确大了些,脚却还是原来的脚。方才卡尔进门,他甚至没来得及让出路。
他往门外走了几步,又退回来。
“旧练习场的石墩还在吗?”
“在。你想做什么?”
“先去看看。他的火不会站着等我走过去。”
他沿镇外的路去了练习场。场边三座旧石墩还在,最矮的只到膝盖,另外两座能遮住蹲下的人。石墩之间有踩实的土,也有浮砂,鞋底在两种地上转身,感觉很不一样。
林奇从左墩走向右墩,先直走,再绕后。直走只省两步,胸口却一直露在空处;绕后多走几步,最后一段又得跨过一条浅沟。他跨了三次,第三次鞋尖擦到沟沿,险些摔倒。
六十铜不是放在桌上等他领。
他把那处记下,拾走沟边的松石,没有掏土、移墩或者藏别的东西。明日卡尔也要检查场地,他想赢,不想赢完以后先吵一场自己有没有偷改地面。
回镇时天已黑了。沈禾在收最后一扇门板,见他手里空着,才放心让他帮忙扶了一下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有地方躲,也有地方摔。”
“你先记清后一个。”
林奇回屋,把宽布带挂到门后,松开右手,又慢慢握紧。他没有打开重构选项,只喝水、吃完那份添过肉豆的晚饭,把明日要穿的鞋翻过来,挑净鞋底卡着的碎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