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敬把账册翻过一页,正好盖住了林奇的名字。
“救人的钱另算。”
林奇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。昨日被绳子磨开的两道口子已经结痂,伸直手指时,痂边还会裂。他把七枚工日牌放在桌上,一枚一枚排开。
“行。先算没救人的。”
结工钱的棚子里挤着十来个人。采石场停了,大家却没敢散,身上还背着空粮袋,等拿钱去集市。赵满坐在门边的矮凳上,右脚踝裹得像颗大萝卜。
罗敬拿笔敲了敲账册。
“昨日出了事故,账都得重新核。你又没有救援资格,补助报上去未必能批。我这边先扣着,是替你把手续理清。”
“七天,一天四十,二百八十。”林奇指着木牌上的刻痕,“我来领搬石头的钱。你要替我理救人的手续,另外拿张纸。别让我的工钱跟你一起忙。”
棚后有人笑了一声,很快又咳嗽起来。
罗敬抬眼望过去,那人把粮袋往身后藏了藏。
林奇认得这种动作。他来到这里三年,最初还以为无纹只是不会放火球,后来才知道,没有法纹的人去找活,连押工具都得多交一份钱。不是每个人都骂他废物,有些人甚至说话很客气,然后把报酬压低。
所以他今天带了工日牌。
还有一支借来的笔。
“罗工头,你若说牌是假的,我现在去请记工的人。”
“我说是假的吗?”
“那就是真的。七天是真的,四十是真的,二百八十怎么到你手里就不大真了?”
罗敬把笔按在桌上。林奇忽然觉得胸口一暖,像喝下一口热水,却没经过喉咙。
一行淡字浮在视野边缘。
【针对自身的真实情绪,转化有效。】
他停了半拍。
昨日那东西不是累昏之后做的梦。
石头落下来时,赵满被卡在翻倒的料车边。林奇扑过去,推了两下推不动,反倒让自己的肩膀撞上车框。他没有忽然变得力大无穷,只能喊人找绳索,把撬杆塞进车底,借石墩一点点垫高。
两个人稳住车,另外三个人拉绳。他趴在地上,把赵满的脚从裂开的木板间挪出来。
那时谁也没空看谁有没有法纹。
清理出口的碎石时,林奇摸到一片弯曲的灰色金属,半掌大,边沿钝得出奇。石头都是冷的,只有它烫。他松手以后,烫意还留在掌心,眼前闪过“信仰之力转化系统”几个字。
当晚他骂了它半宿。
没有回音。
如今罗敬脸色越差,那股暖意竟越明显。
林奇把惊疑压下,重新看向桌面。就算真有系统,也不能拿它买面。
“你不想今天全给,写欠条。”
罗敬往后靠了靠。“场里损失这么大,谁不知道?大家都能等,就你不能。”
赵满扶着门框站起来。
“我也不能。”
他说得不响,却把棚子里的咳嗽声都压了下去。
“药得换。家里还得买米。罗工头,你说什么时候结,我才知道今晚拿什么回去。”
林奇把凳子往他身后推了一点,没扶他的伤脚。
“坐着说,别替他省凳子。”
赵满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:“昨日那根绳,亏你记得放在哪。”
暖意又来了一丝,比刚才轻。
林奇望向门外。几名工友不再挤在他身后,转而把自己的木牌放到桌边。其中一个先问清自己欠多少,没有跟着骂人。
罗敬终于翻回原来那一页。
“先给一天。剩下的等场里清账。”
“写剩多少。”
“你信不过我?”
“信。写下来,我以后看见你的字,就又能信一次。”
赵满别过脸,肩膀轻轻颤了一下。
罗敬从钱匣里数出四十枚铜铢,铜钱落在桌上的声音把林奇的注意力全拉了回来。他当面数过,收进袋里,等罗敬写明已付四十、仍欠二百四十,才在签收栏按指印。
欠款纸是另一张,他折好带走。
临出棚子,罗敬说:“救助金那二百,别到时候又来问我要。”
“还没批的,我不算。”林奇拍了拍钱袋,“已经干过的,你也别漏。”
出了采石场,他沿镇上的路走。身后争论还在继续,暖意却慢慢淡下去。他没回头,把手伸进衣袋,摸了摸那片金属。
它已经凉了。
眼前的字仍在。
【可用储备:足够一次小幅重构。】
【重构进度:未开始。】
【身体警告:掌部擦伤,疲劳未恢复。】
林奇站在路边,对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。
他试着使劲想罗敬的坏话,想得自己牙根发酸。
没有暖意。
紧接着,反馈浮出来:自身情绪无法转化。
“倒挺会挑活。”
系统没搭腔。
他又试着捏路边一块石头。石头不动,掌心先疼了。那份“储备”显然没直接变成力气。等他把注意力放在重构上,身体各处浮出模糊的状态,肩背疲劳最重,筋骨也谈不上结实。
可选的方向里有力量,有适应与修补。选定以后,提示只说需要进食、安静和数小时休息。
林奇没有在路边开始。
他活到十九岁,知道有些便宜看起来能捡,蹲下去以后就站不起来了。
回镇前,他买了六铜的肉和豆子。饭摊的日常三餐又付了十二铜,额外那包肉用草绳系着,拎在手里,总觉得比寻常香。
沈禾正在工坊门口修滑轮。见他停下,她先看钱袋,再看他的手。
“结了?”
“结了一点。他怕我一口气富起来,特意分着给。”
“罗敬怕的东西真多。”
她用布擦去轴上的油,递给他一截干净旧棉布。“包手。别拿那块沾矿灰的继续裹。”
林奇接了,问她借个小秤。沈禾从架上拿下来,没有问他打算称什么,只让他明天送回。
“摔坏了照价赔。”
“我努力穷着。”
他的租屋在镇西,门槛松了一角。进门时他仍像往常一样抬脚避开,先把剩下的钱数好:九十四铜。欠款纸夹进旧账本,灰色残片放进床头木盒。
屋里没有别的人,暖意也没再来。
借来的小秤只能称轻物,他称过一袋豆子,又拿同样的重量压了压手,没觉得有什么变化。于是把秤收好,不再折腾。明日若真有差别,得找一个不会把自己的感觉当证据的办法。
他铺平床单,提前把水放在伸手能碰到的地方。门闩推了两次,确认落牢。罗敬那张欠款纸也没忘,账本压在枕下,比系统的保证更容易摸得着。
他吃完肉豆,关门落闩,选了肩背力量的小幅重构。提示再次要求休整,直到他躺稳,进度才开始缓慢变化。
起初像酸胀的地方被温水浸着,后来沉沉发热。他想翻身,被警告制止,只能盯着屋梁,听隔壁煮水的声音一点点停下。
这次穿越,迟到了三年的好处竟然还得先吃饱。
林奇没意见。
前提是明天别告诉他要另外交钱。
后半夜热意退去,他睡着了。再睁眼,窗纸泛白,重构已经完成,可用储备只剩少量。掌心的擦伤还在,起身时腰也酸,但肩背有一种陌生的充实感。
他洗了脸,走到租屋后面的空料棚。
棚里留着一块废石料,早先他与另一名零工抬它时,走十步就得放下。林奇没有直接抱,先拿两块木头垫好,把脚下碎屑扫开。
他蹲低,双手扣住石料两边,吐气,往上提。
石头离开了木垫。
不多,只有两指高。
可它离开了。
林奇手指一阵刺痛,立刻放下。石料砸回木垫,震得棚顶灰尘落进他头发。
他蹲在原地,盯着下面那道刚刚出现过的空隙,笑出了声。
随即,眼前浮出警告。
【身体警告:力量增长领先于肌腱适应。停止极限搬举。】
他揉着手指,抬头看向隔壁工坊的方向。
这回得问沈禾借点别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