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奇到了练习场,先发现昨夜扫净的沟边,又多了一层湿沙。
卡尔站在石墩后,手里提着空桶。
“防火的。”他把桶倒扣,“没动墩,也没动边界。你看一遍。”
林奇走过去,鞋底在湿沙上碾了碾,比昨日更容易留下印子。卡尔没做错事,却让他记好的步子需要重新估量。
“你家窑场也这么仔细?”
“火不仔细,烧到谁都一样。”
许晏坐在边上的旧石台旁,核对两人签过的约定。石台有一角裂了细缝,沈禾把原本放在边沿的水壶挪到里面,免得压掉。
场外围着二十多人,前排是认识林奇的工友,后排有刚从集市过来的人。他上午付过当天三餐的十二铜,钱袋只剩二十九。看见有人边吃饼边等着,他也饿,却没再买。
许晏把约定放下。
“退到线外、认输,或者我喊停,都结束。倒下的不许追打。场里石墩可以借,不能故意掀翻砸人。”
卡尔点头。
林奇问:“边界怎么算?”
“一只脚踏到外面,你还有机会回来。两脚都出线,结束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卡尔看他一眼。“别一会儿全用来躲。”
“你要是把火往自己身上扔,我保证不躲。”
许晏举起手,没让他们继续争。
两人相隔约十步。林奇站在左边,脚下是踩实的土,斜后方有矮墩,往右是昨夜跨过的浅沟。卡尔退半步,把右掌抬到胸前。
手指先收,掌中才聚出一团火。
林奇盯着那只手,肩膀却朝矮墩偏了一下。
“开始。”
火团离掌而来。
林奇蹲下闪往墩侧,没有回头看。热气擦着后颈过去,落在湿沙上,嗤的一声。他往前挪,卡尔已经向相反方向横移,第二团火压低了些。
他只得退。
鞋跟蹭上浅沟,林奇记得昨夜差点摔的地方,及时把重心收住,没让脚跨进沟里。可第二团火擦到了右袖,旧布立刻卷出一道黑边。
疼意很清楚。
他拍灭那点小火,躲到高墩后,听见场外有人喊慢一点,不知道是在喊谁。
卡尔没有站在原地等。
脚步声绕向右边,林奇跟着转了半圈,几乎与对方隔着同一座墩走。他从侧面望见卡尔的掌,又缩回去。火擦中石头,碎屑落到他的鞋上。
这可不是给人点烟的本事。
林奇一边喘,一边压住烧疼的右臂。肩背那点力气无处可使,他甚至连卡尔的衣袖都没碰到。
“你不是挺能搬吗?”卡尔的声音从墩后传过来,“把它搬开,出来。”
“比的是认输,没说谁先搬家具。”
林奇低头看自己的鞋,脚尖已经接近湿沙。再这么绕下去,卡尔不用把他打倒,只需逼他退到线外。
他探头,却没有出去。
卡尔看见了,右掌抬起,林奇马上缩回。
这次火没有来。卡尔把掌压低,改往另一侧走。
林奇记住了:对方会等,也会骗。
他从墩后迈出半步,左手把烧黑的袖口往上推,故意留下胸前一小段空处。卡尔掌心亮起,他没有回墩后,而是斜着冲向矮墩。
火团追来,落在他刚踏过的位置。
林奇跨过浅沟,右鞋擦到沟沿。这次他没有强行跨得更远,左脚落在实土上,借矮墩挡住腰腿,逼卡尔再换位置。
两人的距离缩短了。
卡尔朝后滑了一步,左手也抬起来。
林奇心里一沉,下一团火从左掌出来,他没猜到,只能扑向矮墩侧面。膝盖擦过地面,火星落在右臂上,灼痛连成了一片。
他翻身起来,没去拍腿上的土。
场外围观的议论声变大,熟悉的暖意在胸口聚起。他不知是哪一个人的不服、哪一个人的担心,只看见储备变化。身体却依旧喘,右臂依旧疼。
他没有碰重构选项。
卡尔左掌施术以后,左脚还在调整,右掌那点亮光则慢了半拍。林奇第一次看清这一小段不齐整,并不长,够不够,他也不知道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卡尔立刻抬右掌,林奇忽然停下。
火团出手,擦着他前方过去。林奇在它离掌以后才动,沿墩边踏过剩下的距离。卡尔还在后退,准备重新拉开,他的手腕已被扣住。
林奇的左手按住那只腕,右手抓住衣袖靠近肘的位置,没有把发亮的掌心抓进自己手里。
卡尔猛地往外挣。
林奇肩背绷起,布料在指间拉紧。他终于有了可以使劲的地方。
火团没成形,热意却还在卡尔掌心。林奇把那只手向外推,身体贴近,避开它的朝向。两人脚下连退几步,林奇的右膝疼得一软,差点先跪下。
卡尔另一只手往他肩上推,想扳开抓握。
林奇没有挥拳,缩短手臂,把对方的肘拉到身前。搬长料时,伸着手最费劲,贴近了才好稳住;至于能不能用在人身上,他现在已经知道了。
卡尔的肩膀歪了一下,后脚踩进湿沙。
两人在边线前僵住。
“松手。”
“认输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不能白松。”
林奇向前踏半步,把卡尔的重心推出脚跟。卡尔为了不摔,连退两步,两只鞋都在湿沙外留下印子。
“停。”许晏站起来,“卡尔出线,林奇胜。”
林奇立刻松手,没多推那一下。
他回头看自己的脚,后跟还在界内,离线也就半只鞋。方才若贪着把人推倒,自己多迈一步,胜负就没这么干净了。许晏让两人先别动,走过来对着湿沙上的印子又核了一遍,才向场外报结果。站得远的人往前挤,沈禾拦住他们,让卡尔有地方退开,也让林奇不用撑着伤腿继续站。
卡尔低头看界线,抬脚想抹掉印子,又停住。袖口已经被抓皱,手腕留着红痕,他看了林奇半晌,终于把那团没成形的火收回去。
林奇伸出自己烧黑的胳膊,问:“还算全在躲吗?”
卡尔没接这句。他朝石墩看了一眼。
“你看准我什么时候出手?”
“前两回只看准了什么时候挨烫。”
林奇腿发软,走到石台旁撑了一下,想把重量挪出右膝。掌心扣住边角,肩背尚未放松,那道早就存在的细缝忽然裂开。
一小块石角掉下来,砸在他鞋边。
水壶没有翻,许晏的约定纸也好好放着。
林奇望着手里的碎块,赶紧放到台面上。
“手滑。”
沈禾蹲下,先看脚,再看石角。
“手滑会滑下来。你这个是捏下来的。”
有个工友忍不住伸手试了试台沿,没敢真用力。另一个人却忙着提醒林奇右袖还烫,递过来半桶凉水。
林奇把伤臂放在水流下,舒服了一些,膝盖却更疼。他笑不出来了,只对许晏说自己会来配合修补石台,先别把这笔也算在卡尔的奖钱上。
“修补是另一件事。”许晏取过纸,记下胜负,“卡尔,六十铜,约定照办。”
卡尔点头,说钱明日午前送到工坊。他又看了看那块掉下来的石角,眉头始终没松。
“你究竟靠什么?”
“力气。”
“力气哪来的?”
林奇拧了拧湿袖,避开伤处。“这几日练的。”
卡尔把嘴闭上了,显然不觉得这算个完整回答。
许晏却先问了一句:“当年觉醒时,你是无纹?”
“三年前。您测的。”
老人记起来了,视线在石角与林奇身上来回看。他没有当场宣布漏检,只让林奇明日去祭坛,重新核一次感应。
“还是无纹怎么办?”
“那就如实记无纹。”
林奇听着觉得不错,刚点头,许晏又补了一句。
“复测不是成年首测,耗材八十铜。”
林奇摸了摸钱袋。
袋里二十九铜,卡尔的六十还没拿到,右臂又正催他去找医师。
他低头看看石台,再看看老祭司。
“要不,您先测它?它刚才也没挺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