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发师把围布扣到周遥脖子上,问她想剪多短。

她伸出两根手指,在发尾附近比了一下。“一点。还要能扎起来。”

隔壁椅子上的方敏听见,转头看她。“你说了跟没说一样。”

“我怕他听明白以后剪太多。”

理发师笑了,让她放心。周遥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头发,觉得来之前想好的长度突然又不太确定。最后她选了大约两厘米,把干燥的发尾修掉,再收拾一下脸旁边几绺不太听话的。

十一月十五日,星期日。她们终于把上个月说过的剪发约定落实了。方敏周六临时有事,改到今天上午,周遥恰好没有要赶的交付,便跟着来。两个人找的是一间普通理发店,玻璃门上的价目表贴得有些斜。周遥问清只洗剪吹五十二元,才坐下来。

她不烫,也不染。旁边柜子上摆了一排颜色鲜亮的小瓶子,她看得久了,理发师又问一句要不要试试,她仍摇头。

剪刀在耳边响,头发轻轻落到围布上。周遥不敢乱动,只能从镜子里看方敏。方敏的短发也没剪得更短,只让后颈清爽些,闭着眼睛,像准备在椅子上睡一会儿。

“你昨天几点睡?”周遥问。

“快一点。去看房子,回来还收拾了半天。”

“要搬?”

“想找个离公司近一点的。现在下班挤车,到家都不想吃饭。”

方敏说看中的那间采光不错,却小得放不下她那张桌子;另一间有桌子,窗外又是餐馆的排风口。她说着睁开眼,叹了口气,问周遥是不是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多。

“桌子和能开窗就算多吗?”

“房东看起来觉得多。”

“那再找找。”

方敏点头,等理发师把后面那一圈吹好,又补充:“也不一定搬。我现在房子别的还行。”

周遥知道她不是每次想改变都必须马上做。她们毕业以后选的生活不一样,有些烦恼却仍能听懂。固定上班有固定到账的工资,也有挤车和改到最后的海报;在家接单能自己安排下午,月初算收入时又会忍不住一遍遍看余额。

她没有把这两种生活拿出来评谁更划算。理发师让她低头,她便认真低头,怕一动又把刚剪好的地方弄坏。

吹完的时候,头发比平时蓬松。周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先觉得陌生,抬手捋顺以后又觉得没什么变化。

方敏站在她旁边,笑着说:“果然是一点。”

“我早就说了。”

她们各自付钱,出门吃午饭。面馆里没有空桌,等了几分钟才坐到门边。风偶尔从门缝进来,周遥把头发拢到耳后,发尾没再扎进衣领,终于感觉这五十二元有一点用。

方敏翻菜单,先点了碗不辣的面,再问她这阵子有没有工作。

“刚做完出版的四张,八百都收到了。新的还没确认。”

“那今天真的可以出来。”

“昨天也可以。我在画一张自己的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水里的窗。陈川拍的照片。”

周遥说得很自然,说完却发现方敏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拿着菜单,看了周遥一眼,才把菜单放回桌边。

“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他?”

周遥的手停在筷子筒上。

她从里面取了两双筷子,一双放到方敏面前,另一双在自己手里转了半圈。店里很吵,旁边有人叫加面,厨房的锅盖碰了一声。方敏没有靠过来等答案,也没有笑着催她。

“有一点。”她说。

声音不大,方敏听见了,哦了一声。

周遥随即想补一句,但不知道是解释这句话,还是把它收回去。她不是没想过,在那次一起听歌之后,想过;他出游前问她要不要去的时候,也想过。可在心里想,和说给别人听,到底不一样。

“还没跟他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方敏笑了。“你要是说了,刚才大概不会这样。”

周遥低下头拆纸巾,觉得这句也有点道理。方敏没有继续问他是不是喜欢她,倒说起自己看房那天碰到一个以前的同事,站在楼下聊了一会儿,对方已经换公司了。

话题过去以后,周遥松了口气,又有一点想让它回来。她拿起水杯,看见玻璃里自己被弯曲的下巴,才慢慢把这点不安放下。

面上桌,她吃得比刚才快。方敏看她一眼,问是不是早饭没吃。

“吃过。吐司。”

“那不够吧。”

“刚才以为够。”

她们吃完沿着街走了一段。方敏还想去看看桌垫,周遥陪她逛了两家店,最后方敏什么都没买,说回去先量桌子,不然又会像上次那样差一截。

分开的时候已经快两点。周遥走向地铁站,风把新剪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抬手拨开,忽然想给陈川发一张照片,又觉得他回家总会看见,便把手机放回包里。

四楼的灯亮起来,她开门,屋里没人。

陈川上午说去旧书店,她知道,只是不记得他说几时回。他没有答应一起吃午饭,她也没有问。客厅窗帘拉开一半,桌上留下他用来写书名的小纸条,旁边压着那片硬纸板。

她回房间,把外套挂好,拿出画了一半的小稿。

水面的颜色比照片浅,她没有照原样画。映在水里的窗被分成几小块,边缘有一点糊。她上周试过一次,觉得画坏了,放了两天,后来把最深的那块洗淡,又觉得可以继续。

今天她没有急着动笔,先找了个夹子,把纸放在桌边晾着看。

三点多,陈川回来,手里提着两本旧书。周遥听见声音,出来倒水。他换了鞋,把书放到自己那边,抬眼看见她,停了半秒。

“剪头发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以为没剪多少。”

“就是没剪多少。”她摸了摸发尾,“你看得出来?”

“今天后面整齐一点。”

周遥拿着杯子,嘴角慢慢扬起来。“还吹过。自己洗完不一定这样。”

陈川点头,伸手拆书外面那层塑料袋。她以为他的话说完了,正要去厨房,又听见他补了一句。

“这样挺好看。”

周遥看了他一眼。他低着头,正把贴在袋口的胶带拉开,拉到一半没拉断,手指换了个位置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她倒完水,没有马上回房间,问他买了什么。两本都是散文,封面旧,书页还好。他翻开给她看其中一页,前一个读者在旁边用铅笔画了三道线。

周遥读了两行,问他介不介意别人留下这些。

“不太介意。太多的话就不买。”

“这一本算少?”

“前面我翻过了,只有几处。”

她继续看那页,发尾垂下来,伸手拢到耳后。陈川望了一眼,没有再说剪发的事。两个人站在桌边读完那一小段,他把书合上,周遥才端着杯子回屋。

周遥剪短少量发尾后站在餐桌旁,与陈川一起看一本旧书上前读者留下的铅笔划线。

镜子就挂在衣柜里侧。她开门取衣服,看见自己,又抬手碰了碰那一点剪短的地方。

然后她把头发扎起来,坐回桌前,将小稿从夹子下取出来,继续画窗的最后一条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