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川在涧石镇的第二天睡到八点多。

窗外有人搬东西,车轮在石路上滚过去,声音忽然近,又忽然远。他睁开眼,看见旅店的白窗帘贴着玻璃。阳光照不进来,窗外确实是照片里那面墙。

十一月四日,星期三。他摸到床头的手机,没有消息催他起床,自己却像迟到了一样,急着看时间。看清以后,他又躺了一会儿,直到走廊里有人开门。

楼下早餐卖完了,只剩馒头。他买了两个,坐在小院的塑料椅上吃。旁边的阿姨晾床单,甩了两次没有甩平,最后把边角重新扯开。他本来想拍院子,发现会把人也拍进去,便把手机收起来。

昨天到的时候他走得很多,镇上那条主街一个来回就看完了。今天可以往上游去。他背上水瓶,出门时跟店主问路,店主说渡口早不用了,沿着河走可以到,看到岔路往低的那边。

地图上的线很简单,路上却有好几处看起来都像岔路。

他走错一次,退回去,又看见一道关着的铁门。绕过门边,才找到贴着水边的小路。这里没有片子,没有交流活动,也没有谁等着他交出好看的照片。

河面比榆湾窄,水流很慢。岸边一片菜地,有人用竹竿搭了架子,空出来的地方还留着旧绳。他在一处台阶上坐下,喝水,低头看鞋边粘上的泥。

陈川独自坐在涧石镇河边石阶上喝水,鞋边沾着泥,岸旁菜地立着竹竿架子。

他曾经想过,等有时间,自己会去很多地方。到了这个世界,钱和时间都在,愿望也还在,可它们并不自动把一天填得很满。昨天他在街上走到下午两点,忽然就不知道接着去哪里。

这不是旅店或小镇的问题。他只是带着一个“出来以后总会有意思”的念头出门,意思却得自己慢慢找。

他坐了十多分钟,还是站起来继续走。

旧渡口剩下一段斜坡,坡下没有船。台阶裂了一处,草长在缝里。一条晾衣绳从旁边人家的窗下牵出来,挂着两件儿童外套。

陈川拍了斜坡,又拍了水。照片看起来都很平,他没有硬凑角度,让它们留在手机里。

想给周遥发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她今天应该在上色,昨天晚上说已有两张完成,剩下两张还要做。他不知道一张坡的照片值不值得在这个时候发过去。

最后他只发了一句:“到渡口了。没船,路还在。”

下面放了一张照片。

周遥过了四十多分钟才回复。

“像是能坐很久的地方。”

他转头看自己刚才坐过的台阶,回了“坐过”,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,沿原路回去吃午饭。

榆湾的下午,周遥站起来倒水,才发现已经到两点了。

第三张画里的背景昨晚改得太暗,她早上重新调过,第四张还有一小块没收好。她看着陈川那张照片,放大了台阶上的草,再放回原来的尺寸。

她也想坐在这种地方,什么都不用向人解释。这个念头让她有一点羡慕,又不是对他生气。她昨天晚上已经把今天该做的事排好了,如果现在真的让她坐到渡口,她恐怕还是会想着回来开电脑。

她拿着水杯去客厅。椅子拉开没有响,桌上少了一只水杯,书也不在那里。中午做饭只用一个小锅,洗起来很快,她却还是把碗拖到现在才洗。

陈川不在时,房子没有很大的变化。她可以在客厅坐着画,也可以把音乐稍微放大一点。昨晚她真把音量调高了,听了半首又调回去,觉得原来那样就够。

她洗碗,擦台面,回去继续。四点多,第四张完成,她把四张图摆到一起,决定明天上午再检查一遍,按约定交。

这一回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能提前完成,把刚做好的文件马上送出去。

星期四下午,陈川在返程客车上看了两次手机。

周遥中午说图已交,客户在看,他回了好。四点十一分她又发来消息,说确认可以了,剩下四百明天转。

车里有人打开一袋橘子,气味飘到后排。他坐着想了想,回复: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快到了。”

字打完,他发现自己忘了说现在在哪里,又补上:“还有半小时到车站,回家要再久一点。七点左右。”

周遥回了一句:“我已经在煮饭。你要吃就多煮一点。”

“要。”

“那你别在路上买了。”

她把饭煮多一点,菜也多切了一点,不去估他会不会比七点更早。六点四十多,她先把自己那份盛出来。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响了一阵,门锁才开。

陈川进门时,背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痕。他把包放在自己房间门口,换鞋,走到厨房,先问有没有什么要端。

“这个。”周遥指了指旁边的盘子,“别碰锅,热。”

他端了盘子出去,坐下才觉得肩膀松开了。

她做的是炒土豆丝和青椒肉片。土豆丝切得粗,他夹起来看了一下,她就说今天不讨论刀工。

“我还没说话。”

“你看了。”

陈川把筷子里的土豆吃掉,点头说挺好。她笑起来,低头继续盛饭。

吃饭时她问镇子怎么样。他起初说还行,说完觉得这两个字不太够,便把没找到早餐、走错路、到了渡口没有船都讲了。周遥听到他两个馒头撑到中午,问是不是嫌再找太麻烦。

“有一点。后来买了碗面。”

“所以也没有很悠闲。”

“悠闲得有点不知道干什么。”

她抬头看他。他说完自己也笑了,没有把这趟路夸成每一段都好,也没有说她没去真可惜。

周遥觉得这样反倒更愿意听。她问渡口那里风大不大,他说上午不大,坐着还可以,下午再去可能会凉。

“你去了两遍?”

“没有。我猜的。”

“那你别说得像去过。”

他承认自己没去,伸手把盘子挪近一点,两个人各夹了一筷子。

饭后陈川洗碗,周遥坐在桌边看他传来的照片。她没有一张张点评,挑到一张水面时,自己停了很久。水里映着一扇小窗,窗的形状被打碎,看上去还认得出。

“这张在哪儿?”

他擦干手出来,说在旅店后面那条沟里。

“我以为是河。”

“很小的一条沟。水还算干净。”

她把照片放大,再缩回去,忽然笑了。“我差点以为,自己错过了很大的景色。”

陈川坐到另一把椅子上。

“也有大的。只是我拍得一般。”

“我看过了。”她说,“不过我想下次真的去看看。”

他看了她一会儿,问:“你想什么时候?”

“现在说不准。我这单明天收完钱,后面还没确认新的。你也不用明天就带我出门。”

“我这两天想在家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她说完,伸手往下翻。他没把手机拿回去,继续跟她说那条沟的尽头有一家关着门的小店,门口的石头垫得高,差点绊住自己。

第二天下午,客户转来四百元。周遥把这一单的待收项划掉,又写了一句,四张已完成。她没急着点开新的询价消息,先把陈川那张水面照片存下来。

存完觉得还应该告诉他一声,便走到客厅。他正坐在窗边翻书,听见她说想照那张照片画个小稿,抬起头应了好。

“画不好就不画。”她补充。

“也可以给我看。”

周遥站了一会儿,笑着说到时再说。她回房间,从书桌边拿出一张纸,没有先建一个用来交付的文件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