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遥问陈川愿不愿意让她画一张的时候,他正准备翻页。
“画我?”
“嗯。想练一下人。”
他手指夹着书页,停了一会儿,问要多久。
“半小时左右。也可能画不好。”
“画不好要坐更久吗?”
她笑起来。“不会,我会放你走。”
十二月六日,星期日下午。榆湾下了两天小雨,今天才看见一点太阳。客厅没有开窗,玻璃上还留着昨天被雨水打出的痕迹。陈川原本只是搬了张椅子到窗边,想趁亮看几页书,周遥出来接水,看见他的侧脸,忽然问了这句话。
她并没有提前给自己安排这一张。手里的水杯放下,又回房间拿小本子,换了一支削好的铅笔。坐到餐桌另一侧时,她才发现椅子离得有些近,往后挪一点,再挪一点。
陈川跟着她的动作看过来。
“你别看我。”
他把目光转回窗外,肩膀立刻绷起来。
“也不用这么坐。”周遥说,“跟刚才一样就行。”
“刚才是什么样?”
她比划了一下,自己又觉得比划不清。陈川只好把书放在腿上,两只手端端正正压着书,像要拍证件照。
周遥忍了一会儿,还是笑了。
“你能看书。”
“能翻页吗?”
“能,脸别总转就行。”
他低下头,终于稍微自在。周遥坐稳,把本子抵在腿上,先画肩膀和头的大致位置。她画过很多商业图里的人物,也在学校画过写生,可坐在这里,要把一个天天见到的人画得像,手反倒没那么快。
纸上的第一条线就有点犹豫。她擦掉,重新画,眼睛越看越容易从他身上滑开。
陈川穿着一件深蓝色毛衣,领口里面露出灰色衣领。靠窗那一侧的脸亮一点,另一侧没有落进很深的影子,眼睛垂着,睫毛的颜色比她平常注意到的深。
她以前看他,常常是听他说话,或者看他手里拿的东西。现在可以一直看,看完又看,反而像多出来一种不太熟悉的许可。
陈川读了两段,发现自己没记住在说什么。他知道她在看自己,肩膀又忍不住往后收,直到她叫他别动,才意识到刚才换了位置。
“抱歉。”
“没事。我还没画到那儿。”
他重新把书放稳,过了一会儿翻页,声音很轻。周遥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偶尔停一下。两个人没有因为必须安静就完全不说话,他问她十一月那张水面画完了没有,她说画完了,留在自己的文件夹里。
“想看吗?”
“想。”
“等这张结束。”
他点头,她赶紧说不要再点,刚才好不容易找准下巴。
陈川憋着笑,没有立刻笑出来,脸上的线却已经变了。周遥看了一眼,索性让他笑,自己也笑着擦掉一点嘴角。
最近这半个月,她做了一家面包店的两张活动海报。十一月二十四日确认,总价七百,订金三百五十当天收到,十二月一日交付,三日收到余款。对方要求不复杂,最后把字放大一次就确认了,她却仍在等到账时觉得自己该多找点工作。
今天上午她打开接单平台看了很久,没有确认新的。看完之后,本来打算继续改作品集,坐到电脑前才发现自己不是想改,是想做点看起来像在工作的事。
她关了电脑,出来倒水,看见坐在窗边的陈川。
现在铅笔在纸上留下线,她偶尔觉得眼睛画得不对,却没有去想这一张值多少钱。
十几分钟以后,陈川动了动脚。
她抬头问累了没有,他说脚有点麻。她让他站起来走走,自己把本子翻扣过去。他一边活动脚,一边走到餐桌旁,低头看那本子。
“还不能看?”
“现在看,你会问为什么长这样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她望着他。
“我尽量。”他改口。
周遥让开一点,他把本子拿起来,先看了一眼,再看一眼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。
她笑出声。“你已经在问了。”
“鼻子好像比较大。”
“是没收好。”
他把本子还给她,并没有说哪里都好,也没有指着每个地方让她改。她低头擦去一点,觉得纸上那个人终于不那么像隔壁楼的人了。
“你还坐吗?”
“还剩多久?”
“十分钟。”
“行。我换下脚。”
他回去坐下,姿势比刚才更随意,一只脚往前放了些。周遥看着,又把纸上的肩线改了一点。
窗外有阳光移动,椅子后背的影子挪过半块地砖。他的毛衣袖口在手腕边堆着,翻书时露出一截腕骨。她在纸上把那只手勾出来,没有补很多细节,留着书角挡住一半。
陈川忽然抬起头。“现在可以看你吗?”
周遥手里的笔停住。
“可以,已经差不多了。”
他看过来,她反倒没有继续画。她低下头,在纸边划了两下笔,想起上个月方敏那句很直接的问题,脸上慢慢热起来。
陈川看见她耳边的头发松了,一绺贴着脸颊。他本来想提醒,等她自己抬手拢开,又觉得没有必要再说。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目光为什么停了这么久。
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他走过来,这次她没有把本子翻扣。纸上的人穿深色毛衣,低头看书,眉眼不很精细,姿势倒像他刚才坐着的样子。
“这张鼻子小了。”
“别只看鼻子。”
他笑了,继续往下看。书的封面只画了几笔,旁边写着日期,没有写他的名字。
“你要写名字吗?”他问。
“你想写?”
“怕以后忘了画的是谁。”
“我还没糊涂到那种程度。”
周遥拿回本子,还是在日期下面写了“陈川”两个字。写完觉得字比画认真,想擦,又没擦。
她回房间拿来那张水面小稿,在餐桌上放好。纸比蓝色水彩那张稍大一些,水里的窗被分成几片,最下面一块颜色浅,跟照片已经不完全一样。
陈川看了很久,说自己终于知道那条沟还能这样看。
“本来就可以。”她说,“只是你站的地方比较远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最下面那块,没有碰纸。周遥说那块洗过两次,差点把纸洗坏了,最后又补了一点颜色。她讲得比聊订单时松快,讲完把画重新装回自己的文件夹,并没有把它递给他。
陈川也没有问是不是送给自己。
窗边的椅子还没搬回去。他把书拿起来,问她要不要继续画。她说今天够了,想出去买点水果,问他去不去。
“等我十分钟,这几页想看完。”
周遥说好,回房间换鞋。她想拿手机拍一下刚画的那页,镜头举到一半,发现名字旁边沾了一点铅灰,便用干净纸角轻轻擦掉。
拍完她把照片留在相册,没有发给方敏,也没有发到用来展示作品的地方。那半小时已经过去了,纸上的人仍低着头,她自己多看了一会儿,才把本子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