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八点二十,陈川出门。周遥在厨房热牛奶,听见他跟自己说走了,抬起头,先看见肩上的旅行包,随后才看见他的脸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没有送到门口。锅里刚有一圈小泡,她关了火,将牛奶倒进杯子。外面的两道门先后关上,厨房又剩下水龙头偶尔落下来的一滴水。
她出来吃面包,坐到陈川平常坐的那一边,发现窗外的视线跟自己那边不一样。能看见一小段巷子,卖菜的人推车过去时,先露出车上的秤。她拿手机给方敏回三点可以,放下以后,手指下意识点开工作聊天。
昨天已经确认的四张图没有新消息。周遥关掉,决定上午不再翻那几张,洗了自己的衣服,又将床边剩下的小袋清出来。她本来想把房间整理到完全不像在工作,拿起画板时,又觉得没必要。方敏知道她做什么,来的也不是一间展示用的房间。
一点多,陈川发来一张车窗照片,说到了。画面里是一小段灰色站台,边上有人拖箱子。周遥回“好”,放大看了看,又缩回去。她昨天让他拍普通街道,这一张还不算,但她也没催。
陈川在栎城县站外等公交。车来得慢,站牌上有两条线路,他看了半天,问旁边的人哪条到旧城区,对方指给他。他带的水只剩半瓶,上午在车上并没有看多少书,翻了几页就想往窗外看,后来索性把书合了。
到住处放下包,出门时已过两点。他在附近吃一碗面,味道普通,分量却比榆湾那家多。吃到最后,他想起这趟原本就没有答应自己必须吃到什么特别的东西,便将剩下的汤留在碗里,沿着街慢慢走。
周遥两点四十下楼,去巷口接方敏。她刚出楼门,就看见一辆电动车停下。方敏戴着头盔,脚上是上班也穿的那双平底鞋,后座绑着一个纸袋。
“我以为你坐地铁。”周遥说。
“天这么好,骑过来。等我锁一下。”
方敏摘下头盔,短发压得贴着额头,用手拨了两次也没完全起来。她把纸袋递给周遥,里面是那件衬衫,还有一小盒刚买的蛋糕。周遥说怎么还买吃的,方敏说路上饿,顺手买的,不全是给她。
两个人上楼,到三楼灯没亮,方敏想跺脚,周遥先说坏的,不用试。她们笑着上四楼,周遥开门时,终于不用再辨认两把钥匙。
方敏先看房间,没往另一扇关着的门那边走。她把衬衫从袋里拿出来,站在周遥床边抖开。实物偏灰,的确不是商品照片里的颜色。周遥让她到窗旁,又让她退回来一点,发现只是窗外的反光让衣服显得亮。
“我觉得能穿,你不喜欢就退。”
“你说得跟我妈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想让我说什么?”
方敏低头看衬衫,过了一会儿说,其实她想留,就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又买错了。周遥笑了,让她试上看看。她们关上卧室门,方敏换好,对着衣柜旁的小镜子看了两遍,最后将衣领折平,说留。
出来时,周遥把两只杯子放到餐桌,又拿蛋糕。方敏拉了一把椅子,椅脚响起来,两个人同时低头。周遥说就是这把,方敏问哪把,才想起她前几天发过的那条“室友在研究一把有意见的椅子”。
“现在还没研究好?”
“螺丝没问题。”
“听着也不像螺丝。”
方敏抬起来挪好,坐下,把蛋糕切成两份。周遥准备坐到她对面,又将另一把椅子拉到旁边,方便一起看手机。她拿出这两天画的图,方敏问有没有完成,她说完成了,钱还差一半。

“这个招牌位置挺好。”方敏指了指。
“改过。最开始人站在这儿,挡了。”
方敏拿手机给她看公司做的那张海报,说客户想显得轻松,最后又把所有字放大,图只剩一个角。她说的时候并不全是抱怨,也承认有两处自己一开始没想好,被同事指出来才改得顺。
周遥将两张图并在一起看,忽然发现上学时总拿同一份作业比较的她们,现在的东西已经不同。一个要回应小店的具体用途,一个要在同事和客户之间调整,并不是谁的生活更像正经工作。
方敏吃了一口蛋糕,看见桌旁那本插画旧刊,问她在哪里买的。周遥说陈川去书店,刚好看见自己想找的那期,十七元,钱已经转了。方敏说便宜,翻了几页,就被中间那组图吸引,忘记追问这个陈川是什么样。
周遥原本还等着这个问题,发现她不问,又自己说:“他今天出去玩了,明天回来。”
“挺好,想走就能走。”
她说得羡慕,随后想起自己下个月也想休两天,让周遥到时候帮她看去哪合适。周遥说自己还没出去过,方敏说那就一起查,不是让她带队。两人打开地图,查了三个地方,最后哪个也没定。
三点半,陈川发来第二张照片。街道不宽,一间杂货铺门口摆着红色塑料盆,盆里压着两把旧雨伞。周遥点开,方敏凑过来看,问这是哪里。她说栎城,室友刚拍的。
“这个红色挺好。”方敏说。
周遥也觉得。她回了“雨伞那个我喜欢”,没有只发一个客气的谢谢。隔了一会儿,陈川问是不是因为盆红,她写“一半,还有伞放得像谁刚忘在那儿”,又将照片给方敏看了一遍。
方敏这才问他多大,周遥说二十七,自己目前只知道他不上班,休息挺久。说完,她没替陈川推测以前赚了多少,方敏也没有把这句话当成一件需要猜到底的事。
“一起住舒服就行。你现在晚上还熬吗?”
“这几天有。昨晚没有。”
她们接着聊作息,聊学校附近那家店还开不开。周遥听见方敏讲旧宿舍的人,一下子说了很多,陈川在家的时候她没有这样连着讲过。客厅里两个人的声音交替,空着的那间房门一直关着。
五点多,方敏要回去吃饭。她将新衬衫换回原来的衣服,重新装进袋子,蛋糕盒已经空了。周遥送她到楼下,两个人站在电动车旁又说了十分钟,直到方敏母亲打电话来,才真的分开。
周遥回屋,收了杯子,擦掉桌上的奶油屑。她把那把会响的椅子抬回去,另一把也移到原来的位置。客厅安静下来,跟上午的安静又不太一样,桌上还剩朋友忘了拿的一根黑色发圈。
她拍照发过去,方敏说下次拿。周遥将发圈收进一个小盒,放到自己房间,再打开陈川的那张街道照片。他发的下一条问话还停在“是不是因为盆红”,她已经回过,便没有再找一句话续上。
栎城那边,陈川在一家普通饭馆点了一份饭。他把手机放到桌角,看完她对雨伞的描述,又放大照片。自己拍时只觉得颜色醒目,现在看起来,的确像刚有人收摊,还会回来把东西取走。
他吃过饭,又沿着来路走了一段。那只红盆已经收进去,店门半关。他没有重新拍,站了一会儿,找到回住处的方向,慢慢走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