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傍晚,陈川走到三楼,先听见楼上的油烟机。窗外还亮着,他不用照台阶,抬头看了一眼那盏坏灯,接着往上走。

旅行包比昨天出门时沉一点。他在栎城买了一小袋当地做的甜糕,纸包放在最上面,路上还是被水瓶压扁一个角。买的时候,他自己尝了一块,觉得不太甜,后来想起周遥爱吃辣,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这种。他没因为不知道就多买,只有原来打算吃的那一袋。

开门时,周遥从厨房探出头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她看见包,说正好饭还没盛,问他吃了没有。陈川在车站只吃了一个面包,本来准备回来自己煮面,听到这句,回答还没。

“我煮了两个玉米,还有饭。你要的话,菜再热一下。”

“会不会不够?”

她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“这句我说过。”

陈川也想起来,低头换鞋,没再重复。她把锅盖揭开给他看,里面是土豆和少量肉末,足够添一只碗,饭倒只够她自己的一份。陈川说自己吃玉米就行,周遥点头,回去开火,没有因为邀了两个人吃就重新做一顿。

他把旅行包拿进房,先洗手,再倒一杯水。周遥已经坐下,碗旁边放着一根玉米。他拉椅子时,熟悉的响声又响起来,比昨天住处那把椅子尖。听见这个,他才真的觉得自己回到了槐树巷。

“好玩吗?”周遥问。

“还行。今天走得有点多。”

“不是说不赶地方?”

“没赶。就是走完才发现回去也得走。”

她点头,把土豆盛到他的小碟里。陈川低头咬玉米,汁水碰到嘴角,拿纸擦了一下,说县城的公交间隔比他想的长,上午逛完市场,原本要坐车回住处,等了二十分钟,索性往回走。

周遥听着,问住的地方怎么样。他说普通,床没问题,空调声音大一点。他睡前把空调温度调高,半夜醒来又觉得热。她笑,说自己昨天也这样,调来调去,最后把被子踢到床尾。

他们吃到一半,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。声音从巷子另一头过来,听不清名字,孩子倒立刻答了。陈川停了一下,接着吃,周遥说昨天方敏在这里坐了一下午,衬衫最后决定留,黑色发圈还落在她房里。

“她没见着你。”

“下次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这次没有等着把下次定下来,转而说方敏看了他发的红盆照片,也觉得好看。陈川把玉米放下,问她们是不是都看同一个地方。周遥说差不多,不过方敏还看见门边一只旧凳子,她没注意。

“我也没注意。”他说。

周遥拿出手机,把昨天那张放大。旧凳子有一截躲在门后,位置挤,像是坐上去就得先让开路。两个人看了几秒,陈川笑了一声,说自己的照片里东西比拍的时候多。

饭吃完,他洗碗,她将剩下的一点土豆装进自己的盒子,放到冷藏室中间搁板。陈川洗完,才想起包里的甜糕,取出来放到桌上。

“我买的。你要尝吗?”

周遥拆开纸袋看了一眼,小小几块,压扁的那块躺在最边上。她挑了一块完整的,咬一口,没觉得很甜,只是米香比想象中重。

“这个可以。”她说,“现在吃不下太多。”

“剩下明天吃。”

陈川把纸袋折好,没将全袋推给她,放到自己柜子里。周遥拿着那半块,问他还有没有别的照片。他本来要把衣服拿去洗,想了想,说等他先把包清一下。

“我一会儿再看。”她说。

他回房,将书拿出来。硬纸书签还在,但纸条弯了一点,他压到书里,没有换掉。换洗衣服拿出来,充电头单独放到桌角,水瓶拧好,最后从包底摸出一张公交小票,日期是今天。

东西收完,他带着手机到客厅。周遥在桌边看旧刊,听见他说可以了,往旁边挪了一下,将书合上。

陈川没有准备一套按顺序介绍的行程,直接从相册往前翻。有一张歪了,街道尽头像往一边倾。他说拍时没发现,周遥把手机拿到面前,问能不能转正一下。他点头,她只在屏幕上示意,没有替他保存修改。

陈川回到合租房后,在餐桌旁向周遥展示旅途中拍的街道照片。

“也不是每张都要正。”她说,“这张有点太歪。”

“我当时靠在墙边。”

她看了看画面边缘,墙果然露出一小块,笑着将手机递回去。下一张是河岸边的石阶,上午刚有人洗过东西,台阶留下几条水迹。她停下来,说这张比刚才那张更喜欢。

陈川看着她指的地方,想起自己上午其实在那里坐了很久。石阶旁边有人卖菜,买完的人提着袋子从上面走过,有个老人每下一级都先站稳。他没拍人,只等那段路空下来,留了一张台阶。

“我也喜欢。”他说。

周遥抬头看他。她原以为他只是按自己昨天那句话随手拍两张,没想到他会专门坐着等。陈川却没有多解释,说累了在那里坐,后来附近的人多起来,才走。

她翻到一张玻璃窗,忽然在里面认出他的半个影子。手机举得太高,额头只剩一截,旁边映着一根晾衣杆。周遥笑得比刚才明显,他赶紧把手伸过来,准备切过去。

“别切。”她说。

他停住。她看着那截额头,问他知不知道自己也在。陈川说拍完才发现,没删,是因为店里那排玻璃瓶挺好看。

“也能留。”她说,“就是你的头少了点。”

他笑了,将手机拿回来,又看一眼。周遥让他把台阶和玻璃窗那两张发给自己,说明想留着看,不会未经允许拿去做客户的图。他说可以,挑出来发过去,没有把整段相册都发给她。

九点过后,陈川终于去洗衣服。周遥回房,打开那张石阶照片,放到昨天画了一点的栏杆旁边。她没有立刻照着画,也没把自己的草图删掉,两张看起来并不是同一类东西。

手机上还留着明天收款的提醒,她确认没有设错日期,便将它放下。门外水声停了,陈川拿着空盆经过客厅,她听见他碰到椅子,又轻轻抬起来。

她出来倒水,看见他的旅行包已经空了,摊在自己房门内,等晾干再收。周遥端起水杯,跟他说玉米还有一根,刚才没吃完的半截也放好。他回了一句知道了,正准备关窗,忽然抬头问:“明天你出门吗?”

“下午想去图书馆。”

“哪一家?”

她把名字念给他。他在地图里见过,离这里坐车不远,自己还没进去。周遥没有马上问他要不要去,先说自己想查几本书,可能坐很久。

“那我也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
“两点走?”

“行。”

她回房,把明天要带的本子放到布袋里。陈川在自己的手机上记了时间,这次只记了“两点”,没有再往前排一个更早的出门安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