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四日中午，周遥盯着第四张图里的杯子看了半天。杯口画得太圆，放到人物手里像端着一只小碗。她把椭圆压扁一些，再缩小画面，终于不那么奇怪。
前三张已经导出，第四张还差几个颜色。她昨晚做得晚，今天起床时眼睛发涩，原本打算把最后一张留到上午，没想到一个杯子就花掉这么久。客户约的是下午，她还来得及，却总忍不住看右下角的时间。
门外响了一阵脚步声，随后安静。陈川在客厅铺开一张普通火车时刻表，手机上也开着同样的页面。他给自己选的是栎城县，榆湾过去不到两小时，明天上午出发，后天傍晚回来。一晚的住处还没定，他看了两家，发现离车站近的那家附近没什么可走，靠旧城区的要再坐一段公交。
以前出差，他通常选离办事地方最近的，这回没有办事的地方。陈川把地图放大，看河、市场和两条普通街道，最后订了旧城区附近的一间单人房。价格在自己的计划里，付款后，他把地址存到手机。
火车票也买了。屏幕上出现明天的日期，他才感到这次真的要走，不再是把计划存下来看。他将泳裤从包里拿出来，换成一件干净短袖、一条换洗裤子，装到小旅行包里。包还是以前常用的，底部有一小块磨白。
周遥出来热午饭时，看见他房门旁的包。
“你要出门？”
“明天去栎城，住一晚。”
她拿着碗，停了一下。“哦。旅游？”
“走走。后天回来。”
“一个人？”
“嗯。”
她点头，把碗放到灶旁。他原本以为她会问去看什么，见她不说，自己补了一句，没安排很多地方，走累了就找地方坐。周遥说挺好，又看了一眼旅行包。
她不是真的想跟着去。手头这单还没交，下一单会不会来不知道，她也没有为一晚旅行留出时间。只是陈川从前几天开始，大部分时候都在家，她已经习惯出房门时有人在另一个房间。现在他明天不在，这个消息比她预想的具体。
“我明天下午可能有朋友过来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“方敏，我大学同学。就坐一会儿，不住。”
“可以，你们用客厅吧。”
她准备解释主要是来看房间，又觉得不必把朋友到访说成一项需要申请的活动。她已经提前告诉他，时间也说了，剩下的可以自己安排。
“你几点出门？”
“八点多。九点半的车。”
“那碰不上。”
他点头。她端饭回房，没再问。陈川在厨房洗掉自己的碗，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，像是本来还打算让他们见一面。他没有因此改变已经买好的票，却也不想把它当成完全不需要回应的事。
等她再出来倒水，他问方敏以前住在哪一边。周遥说她家在榆湾，毕业后回家住，每天去公司。她们上学的时候见面很容易，现在约一次总要提前问。
“下次有空再认识。”他说。
“嗯，她也不是只来一次。”
周遥说完，觉得自己这句有一点硬，又接上：“她买了点东西让我帮她看颜色，可能要把客厅铺乱一点。”
“没关系。我回来了再收自己的。”
陈川将桌上的两本书拿回房，只留下纸巾盒。他不是要提前给她们做一遍布置，自己的书放到屋里也正好。他把硬纸书签夹稳，想到旅行可以带这本，又拿出来放进包。
下午一点四十，周遥把四张图全部导出。她逐张检查尺寸，发现第三张少留了下边的空白，又回去改。客户发来一句“好了发我”，她回“在检查文件，三点前”，没有说已经好了。
两点二十多，她发送预览和最终文件，附上四个名称。对方隔了一会儿回第一张颜色挺亮，随后问能否把立牌那张人物再缩一点。周遥将原本说好的用途翻出来，确认不是新加内容，答应调整这个位置。
她不想因为终于交了，就把每个反馈都听成找麻烦。也不想把能改的一点误写成对方答应以后不再修改。她改完这一版，单独发过去，请对方统一确认剩下的有没有问题。
等回复的半小时，她起身洗杯子，经过客厅，见陈川拿着充电线从包里抽出来，又重新放回去。她想起泳镜，问是不是都带齐了。他说应该是，接着把包里的东西挨个看了一遍。
“纸巾。”她说。
“有。”
“充电头？”
他停了停，进房拿出来。
周遥笑了，没有继续替他报清单。她自己的客户消息亮起来，回房打开，对方说四张都确认，请她把改后的文件替换到一起。她整理一个新文件夹，重新发送，随后问余款。
“周一财务一起结。”
她看了一眼日历，今天周五，隔着两天。三百元不会马上来，项目倒已经结束。她回了确认，将预计结算日期写到表格，注明余款三百，不把这一格填成已收。
方敏就在这时打来电话，说下午被安排了临时修改，明天三点才能来。周遥说行，顺口问她是不是带那件网上买的衬衫。方敏说是，照片和实物不像同一种蓝，她家里人各说各的，想让周遥给个意见。
“我也不一定说得准。”
“你至少不会说所有蓝的都一样。”
她听得笑了，拿着手机走到窗边。窗外天气放晴，楼下有人抬头问阳台上的人是不是要收床单，声音隔得很远。周遥看着对面空着的晾衣杆，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搬来快一周。
晚上，她给母亲发了房间照片。桌子上还是有画板和纸，床却收拾好，衣服挂进了柜子。母亲问这单收到钱没有，她照实说订金已收，余款周一，母亲叮嘱记得问，她说已经记了。
陈川在自己房里看明天的车站入口。票是真的买好，住处也定了，他却总觉得还缺一件事。检查到最后才发现没有什么可再检查。他关掉页面，听见隔壁周遥跟母亲说房子住着还行，室友不会随便进房。
这句话谈不上夸奖，陈川却在原地坐了一会儿，没有马上去拿水。
九点多，他把旅行包放到门边，跟她说如果明天八点出门的声音吵着她，先说一声。周遥回答自己明早也起，不用太小心。他点头，准备回房，她又叫住他。
“那个县城要是有好看的普通街道，你拍两张给我看。”
“行。什么样算好看？”
“你觉得好看的就行。”
他看着她，没再让她给一个具体标准。她端着杯子回房，将客户文件的备份存好。门外的包一直安静地放着，这回直到睡前，陈川也没有再把它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