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川回来的时候,周遥正在给纸箱封底。箱子里都是她拆出来的包装纸和塑料袋,最下面有一根硬纸管,顶得两边合不拢。她把胶带拉长,贴上去,胶带又从翘起的纸板上弹开。

“得先把那个转一下。”陈川指了指纸管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她说得有点急,自己听出来了,手却还在跟胶带较劲。陈川没再伸手,把泳包放回房里。等他出来,纸管已经横过来,箱底也封住了。

“你刚才回来过?”她问。

“忘拿泳镜。”

“我听见门响了,还以为你游得这么快。”

“游得也不快。”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比我想的费劲。”

她朝他看过去。他头发没完全干,灰色短袖领口有一点水,手里拎着借来的拖鞋留下的小票,正想把它扔掉,又翻过来看押金是不是退了。她上午一直在改别人抬起的手臂,现在看见一个真正在抬手的人,竟觉得他的动作比图里那个人顺眼。

十一点多,屋里已经热起来。周遥把纸箱放在门边,回房导出客户要的预览。她决定下午去打印一张小尺寸的彩样。屏幕上颜色显得轻快,换到纸上容易灰,她想自己看看,不打算把打印当成交付要求,也没跟客户另收这笔钱。

陈川洗完泳衣,把它晾在自己窗边的架子上。厨房里两口小锅并排摆着,周遥的那口已经洗净。他原本想问午饭要不要一起吃,看看时间,觉得自己该先休息一下。游泳时不觉得,坐下来才发现腿也酸。他在房间里躺了二十分钟,醒来后反倒更饿。

午饭他们各自解决。陈川煮了一碗面,周遥热了自己买的饭团。隔着厨房门,她听见他把锅盖碰到了灶台,声音很响。过一会儿他出来说:“没摔。”

“我没问。”

“先说一声。”

她笑了一下,继续看手机上方敏发来的消息。方敏说公司临时要改下周的海报,原本答应陪家里人去买东西,现在还坐在电脑前。周遥给她发了文印店门口的照片,问这家色彩靠不靠谱。

方敏没去过,倒认出旁边的包子店。“那个豆腐馅好吃,不过下午好像不做。”

周遥看向照片里的蒸笼,发过去一句“问你打印”。过了一会儿,方敏回:“先印一张,别一口气全印。晚上再跟你说,我现在在改那个不许改的logo。”

下午两点多,周遥把文件存到手机,又另存一份到小U盘。她找U盘找了十分钟,最后从昨天穿的牛仔裤口袋里摸出来。出房间时,陈川正在客厅看一本旧书。他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,书摊在腿上,看得很慢。

“我去打印。”她说。

陈川抬头。“这会儿外面很热。”

她手搭在门把上,听完有些不舒服。她当然知道热,可又不能永远等到不热的时候。他的话里没有催她工作的意思,也没有阻止,甚至只是随口说一句。她却还是回了一句:“总得去。”

“嗯。”他把书合上,才意识到这句提醒没什么用,“我也想出去买点水果。等我换个鞋?”

她看着他。陈川站起来,又补了一句:“你要赶时间就先走。”

“不赶这一分钟。”

两个人下楼,三楼的灯没亮。陈川顺着楼梯内侧走,周遥在窗边那一侧。他们没有提昨天的箱子。到二楼,楼上一户人家的门开了,一个小男孩探出头来,背后有人让他把垃圾袋拿上。他跑了两步,又折回去拿,脚步声追到他们身后。

路面晒得发白。周遥把布袋挪到另一边肩上,从袋子里取出一把浅蓝色折伞。伞撑开后,她看了陈川一眼。伞不大,两个人挤着走就得碰到手臂。她没有把伞递过去,他也没等她递,两个人沿着墙根留下的一点阴影走。

“你住了十几天,怎么找到这家的?”她问。

“今天问的。”

“我是说这条路。”

“去地铁站就这一条。”

“哦。”

话停下来。过了卖水的杂货店,她又问泳池人多不多。他说不多,有个人看起来比他父亲年纪还大,游得比他稳。她想起父亲每到夏天都说要去河边走走,却总在吃完饭后坐下看电视,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。

文印店里开着空调,一进门,周遥先感到后颈凉了。店主坐在靠里的桌边吃桃子,看到人来,抽了张纸擦手。她把U盘递过去,说先打一张A4的彩样。

“普通纸?”

她看了一眼价目表。“稍微厚一点的有吗?”

“有,五块一张。”

她迟疑了一下,还是选了厚纸。陈川站在门旁,让开别人进来的位置。店主打开文件,问要不要铺满纸。周遥说留边,报了一个尺寸,又指给他看。她对这些话说得比上午的电话干脆,店主也只点头,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换成另一种颜色。

打印机转起来。陈川看见墙上的样品册,里面有几张学校活动的海报,边角晒得卷了。他想随口问她是不是也画这样的东西,看到她正在盯着机器出口,便没开口。

纸出来时有一点热。周遥把它托起来,走到门口的自然光下。画里那件橙色衣服比屏幕上暗,脸却没变灰。她把纸倾了倾,皱起眉,又放平。

周遥在文印店门口借自然光查看彩样,陈川站在一旁。

“怎么样?”陈川问。

“衣服有点闷。”

他看了看纸。“我觉得还行。”

她没接话。陈川又看一眼,意识到这句跟“外面很热”差不多,都是说了也帮不上忙的话。他指着人物旁边那块浅色背景:“是这里衬出来的吗?”

“也有一点。不是你的问题。”她说完才觉得这句话奇怪,抬头看他,“我不是说你看不懂。”

“我确实看不太懂。”

她低头笑了一下,把纸放到布袋里原本准备好的硬纸板中间。陈川看见她拇指上有一道铅笔灰,跟着纸边一起压进袋口,没有提醒。店主说如果还有一版可以在店里等着印,她摇头,说回去调整。

出门后,他们在路口分开。陈川去另一边的水果摊,周遥原本要直接回家,看到文印店隔壁的包子店关了半扇门,又停下来。上午照片里那层蒸汽已经没有了,玻璃上的菜单却还贴着。豆腐馅那一行后面有人用圆珠笔补过价格,她读了两遍,记进手机。

陈川买了四只桃子,回头发现她还在。

“等我?”

“看这个。”她指了指菜单,“我同学说豆腐馅好吃。”

“上午还有。”

“我知道。现在没了。”

她把伞重新撑开。他拎着水果袋站到路边,等一辆送货车过去。桃子在塑料袋里碰来碰去,他忽然想起上午她只喝了一盒奶,不过也不知道她后来吃没吃,便没有拿它当理由说要买点别的。

“明天我可能来。”她说,“要是今天改完了。”

“来打印?”

“买包子。”

他看了她一眼。“那要早点。”

她点头,没约他一起。回去的路上,陈川走在靠外侧,到了有树影的地方,周遥收了伞。两个人还是隔着半个人的位置。她把布袋抱到身前,怕彩样弯了,走过路边一辆自行车时,先侧身让陈川过去。

到家后,陈川把两个桃子放进自己的冷藏位置,另外两个留在厨房。周遥洗了手,回房把打印纸铺到桌上,打开电脑。她先拍了彩样发给方敏,说“不是很准,但能看”。方敏回了一个字“行”,又说忙完再看。

她将橙色调亮一点,缩小画面。门外水龙头开了又关,陈川敲了两下门框,没有进来。

“桃子要吗?我洗了一个。”

“要。放厨房吧,我等一下拿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把电脑上的两个版本并排放着,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选回调整前的那一个,只略微减了背景的灰。保存时,她给文件名加上“确认”,手指停在回车键上,又删掉这两个字,换成今天的日期。

厨房里那只桃子还带着水。她出来拿时,陈川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。她咬了一口,汁水流到手指上,赶紧从纸盒里抽出一张纸。隔壁翻过一页书,她把桃子换到另一只手,拿着纸,回去接着改那根手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