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遥把最后一个文件发出去时,窗外的阳台已经亮起灯。对面那床深蓝色被单收走了,晾衣杆上只剩几只衣架,在风里碰出很轻的声音。
她发的是预览,不是最终稿。手臂的位置照客户确认的方向改了,人物旁边又留出一点空白。消息后面她写,明天上午可以提供最终文件,请先确认这一版。点发送前,她把“如果还需要调整”删掉了。不是不能再改,只是今天她已经不想替对方先打开下一次修改的门。
方敏的回复晚了一个多小时。她说彩样照片里的阴影太重,看不准,手机屏幕上的颜色倒没什么问题,又问搬完家有没有找到毛巾。
“找到了,杯子里还有袜子。”周遥回。
方敏发来一段语音,开头是笑,后面说她也把公司的充电线带回家了,下周一得记得拿回去。说到最后,方敏声音压低,抱怨自己今天改了三版,客户选回了第一版。
周遥听完,原本想把上午的电话再讲一遍。她打了几行,忽然觉得这一天如果还要从头说,晚上也会被那根手臂占住。她只回了“我这边也是,颜色改回去了”,然后问方敏明天是不是还要上班。
“要。不想起。”
“那我替你去买豆腐包。”
“替我吃,不许说不好吃。”
她把手机放下,看看桌上的打印纸。纸已经压平,边上靠着画板。这个房间的光比以前宿舍的亮,桌子却窄一点,电脑打开后,手肘总会碰到旁边的水杯。她将水杯移到床头,把彩样夹进文件袋,终于空出一块地方。
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。她出来倒水,陈川正把黄瓜切成不太整齐的长条。他看她一眼,问晚饭吃过没有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我煮饭。多一份?”
周遥看见电饭煲还没按下去,锅里的米已经洗好。他这次不是端着做完的饭来问,她可以答应,也可以不答应。她想起房间里剩下的饭团包装,点点头。
“我拌这个吧。”她指了指黄瓜。
“行。”
她洗了手,拿一个碗。陈川往后挪一点,让出灶台旁边的地方。两人站在厨房里,比她想的挤。她打开柜门找醋,他转身去冰箱拿东西,柜门差一点撞到他的胳膊。
“等一下。”她说。
他停住,等她把瓶子拿出来。她关好柜门,站回自己的位置,才发现醋是他买的。上午说过厨具可以用,并不等于调料也默认随便拿。她抬起瓶子问了一句,他说可以,她才往碗里倒。
黄瓜拌好,她自己尝了一块,酸味先出来,后面是辣。她问他吃不吃辣,他说一点可以。她拿起辣椒酱,想了想,先舀到自己的小碟里,没有继续加进大碗。
饭吃得慢。陈川说今天游泳回来,睡了一觉更累,周遥问他为什么不干脆再睡。他回答,醒了以后睡不着,躺着也是看手机。她说自己有时候忙得不敢午睡,到了晚上又想把没睡的补回来,结果越刷越晚。
“那你今天早点睡。”他随口说。
周遥夹黄瓜的手停了一下。他也停下来,意识到自己又把一个不好办的事情说得很容易。
“我是说,”他想找一句不那么像提醒的话,“明天要是起不来,包子也不会马上没。”
“会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方敏说上午卖完就没了。”
“哦。那还是得起。”
她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突然,咽下饭才接着吃。他这几句话没有解决她的作息,倒让她不想继续解释了。吃完后她洗碗,陈川擦了灶台,随后各自回房。
八点过后,陈川接到宋扬的电话。对方刚从外面回来,问他新住处有没有安顿好。他说有了室友,昨天刚搬来。宋扬顺口问男的女的,他照实回答,没想到对方立刻拖长声音“哦”了一下。
“你别哦。”陈川说。
宋扬笑了,转而问他附近有没有能坐一下午的地方,下个月如果有空,想过来找他。陈川本来要说随时,想到家里还有另一个人,把话改成提前告诉他,住宿可以在附近找,去河边走走也行。
他们聊了二十分钟。宋扬说起自己的工作,陈川有几个地方听得懂,又有几个名词跟原来的记忆对不上。他没有追问那些不影响意思的词,只问月底忙不忙。对方说忙,刚才也只是趁吃完饭打个电话,待会儿还要看一份材料。
挂断后,屋里静了一会儿。陈川把旧书翻到下午看到的位置,读了两页,发现还是记不住前一句。他站起来去倒水,看见周遥坐在客厅餐桌边。
她换了一件褪色的蓝色短袖,头发松下来,手边不是电脑,是一本小速写本。桌上几本书移开了一点,纸上已经画出窗框的轮廓。她握着铅笔,正抬头看对面楼的阳台。
陈川停在桌子旁,想看看画,走近半步才问:“能看吗?”
“等下。”
她说得很快。他退开,去厨房倒水。她用手指压着本子的边角,把一条线擦掉,又在原处添上另一条。其实并没有什么秘密,只是刚画出来的东西被人从上方看着,她会突然觉得每一笔都该有个理由。
陈川回来时准备直接进房,她把本子转过来一点。
“现在可以。还没画完。”
纸上是窗户、晾衣杆,还有一只孤零零的衣架。周遥没画对面整栋楼,只取了她刚才看到的一小块,衣架下面空着,大半张纸都是没有落笔的地方。
“这张也是工作?”他问。
“不是。随便画。”
“我以为是那个……”他指了一下她房门,又收回手,“今天那张。”
“那个发出去了,等回复。”
他点头,没有说那就没事了。周遥把本子转回来,手腕落到纸上。他站在旁边,看见她用铅笔侧面扫出一层浅灰,跟下午在打印纸上挑颜色的时候不一样,她这会儿并没有皱眉。
“明天可能就挂别的东西了。”他说。
她抬头看窗外。“那是明天的。”
陈川觉得这句话挺合适,想说出来,又觉得说了会像评价她。他端着杯子在桌子另一边坐下,先问:“我在这儿看书,会挡你吗?”
“不会。别把那把椅子往后拉就行。”
他低头辨认椅子,最后抬起来挪好。周遥看着他过分小心的动作,铅笔停在纸上。他把书打开,没发现她的眼光,翻页时手指碰到了杯子,又赶紧把杯子推远。
两人没有再说话。楼下有人收摊,卷帘门的声音响了一阵,过后只剩电风扇。她画了十几分钟,把本子合起来,没补满那块空白。陈川还在看同一页,她经过他身边时,瞥见页角压着他上午那张泳馆小票。

“你用这个当书签?”
“手边只有这个。”
她点点头,回去拿了水杯,再出来时,将一张剪下来的硬纸边放到桌上。是下午装彩样那块纸板裁掉的一条,没有字,也没有画。
“这个不会把字挡住。”
他把小票抽出来,换上纸条。“谢谢。”
周遥抱着速写本回房。电脑上仍然没有新的回复,她把它合上,蹲下来套床单。昨天反过来的最后一个角,她这次找准了,拉好后用手掌把床边的褶皱抹平。手机亮了一下,是方敏问她刚才是不是画了新的东西。
她拍了窗框那一页,没裁掉空白,发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