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遥拿着早餐奶,没有立刻回房。她站在冰箱门边,吸管戳了两下才穿过封口,第一次戳偏留下的小坑朝着自己。陈川把椅子推回去,这回抬起了后腿,落地时倒没有声音。
“我九点开始。”她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
她朝冰箱上的留言看了一眼。自己的字挤在纸的上半截,下面那句“正常说”写得宽,末尾还有一小块被笔尖划破的纸。她原本想解释不是要他九点以前离开客厅,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。他已经端起杯子,往厨房走了。
七月十九日的早上还没热透。厨房窗外有人往楼下喊一声,紧接着传来自行车铃。周遥昨天拆出来的一只纸箱靠在卧室门内,她绕过去,把奶放在桌角,坐下检查昨晚导出的图。屏幕上的年轻人举着饮料,旁边的颜色已经改亮。客户新发的参考图里却有三个人,热闹得几乎没有地方放标题。
她把参考图缩小,移到自己的画面旁边。多画两个人并不是给已有的人换件衣服,她昨晚已经说过,可语音里说得太快,结尾又添了一句“我尽量看看”。现在这四个字成了她自己的麻烦。
聊天框里还没有新的消息。她打了两行,删掉一行,再打回来。原本约的是一张单人宣传插画,价格六百元,订金二百元已收,余款要到确认后才付。她把报价时的聊天往上翻,找到“单人物”的那一句,截了图,又觉得把截图先发过去像在吵架,暂时存到桌面。
门外响起水龙头声。陈川洗了杯子,正准备煎一个蛋。他拿起油瓶,想到她九点有电话,顺手把厨房门关上。门锁扣住的声音比他预想的重。他看了一眼门板,没再开回来。
他的游泳包昨晚已经收好,泳镜用旧毛巾裹着。他查过附近一处公共游泳馆,上午开放,坐地铁过去不用转线。到了这里半个多月,他对菜市场已经熟悉,游泳却还只停在查地址这一步。今天如果又等到中午,外面热起来,他大概还会给自己找到不出门的理由。
蛋边煎得有些硬。他放到吐司上,端出厨房时,周遥恰好拿着空奶盒出来。
“你要出门?”她看见鞋柜旁的包。
“游泳。去看看那边怎么样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吃完就走。”
她点了点头,走到垃圾桶旁,压扁奶盒。他以为她是在担心电话声音,补了一句:“你打完电话我应该还没回来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她转过身,手上还捏着奶盒,“我就问一下。”
陈川停了半拍。“哦。”
她把奶盒扔进去,又看见桌上的吐司。自己的柜子里也有一袋面包,昨天跟零散电线放在同一个袋子里,到现在还没找到。她回房翻出袋子,拿两片出来,没有借他的早餐,也没有因此觉得彼此疏远。只是想到昨天从楼梯上搬进来的那些东西,今天还要一个个找到位置,她有点烦。
八点四十分,客户发来一句“九点方便吗”。她回了“方便”,随后把刚才那段话发出去:增加人物需要另外安排时间和费用,今天可以先确认原图的颜色和人物动作。
消息发出去,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过了十几秒,又翻过来看。
没有回复。
陈川拿着包到门口,换鞋时鞋带缠住了另一个鞋头。他蹲下解开,听见周遥房门打开,以为她有什么事,抬起头。
“附近有没有能打印的地方?”她问。
“地铁站前面好像有一家。我没进去过。”
“店名记得吗?”
“没注意。旁边是卖包子的。”
周遥拿着铅笔,在便笺上写“包子”,写完自己也觉得这条线索不太可靠。“行,我下午找找。”
“我路过看一眼。”
她原想说不用,停了一下才说:“如果在你那条路上。”
“在。”
他下楼时,三楼那盏灯仍然不亮。早晨的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,倒不影响看路。走到一楼,他发现泳镜没拿。包里只有毛巾和泳裤,昨晚裹好的那一小团还放在床边。他站在楼门口想了两秒,转身上楼。
九点还差三分钟。他掏钥匙时,隔着门听见周遥在试麦克风。开门后,她坐在卧室里,门留了一条缝,声音跟平常说话差不多。
“我把昨晚那版也放进去了,你可以切着看。”
陈川放轻脚步,到自己房间拿泳镜。再出来,听见那边说:“不是完全不能改,只是加两个人,构图也要重排……”
他关上门,没有再跟她打招呼。刚才解释自己出去多久时,他觉得那是体谅;现在想想,她大概只是在问他今天要做什么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跟人说过这种事,除了工作安排之外,总觉得自己的行程没有必要交代。
地铁站前的包子店排了四个人。隔壁是文印店,卷帘门升到一半,一个男人正弯腰把纸箱拖进去。陈川等他直起身,问能不能彩印。
“能。打印、复印都能。”
“下午开吗?”
“开,九点到六点。”
他记下门上的店名,往旁边让开,拍了一张包括门牌的照片。照片里包子店的蒸汽挡住了半个字,他又拍一次,这回等蒸汽散了。发给周遥时,他只写了营业时间,没有跟上一句“你现在就能去”。
游泳馆的入口比地图上标的远。他绕了一小段路,到前台时额头已经出汗。工作人员告诉他,泳帽必须戴。他翻包,找到那顶很久没用的蓝色泳帽,松了口气,随后发现自己忘带拖鞋。前台借给他一双,他交了押金,把小票塞进手机壳。
水比预想的凉。第一趟游到一半,他就换成慢一点的蛙泳,肩膀酸得很具体,完全不肯配合他关于“恢复运动”的打算。到池边后他扶着边沿喘气,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已经慢慢游完了第二趟。他让开位置,靠到空一些的那一侧。
周遥的电话持续到九点四十多分。对方希望增加的人物不收费,理由是只要简单画一下就好。她解释了两遍,第三遍已经说不出新的话。最后对方同意先看单人版本,把多人画面放到下一张需求里,费用再谈。她没争取到新订单,也没把两个人免费加进去,原图却还要调整一次手臂的位置。
挂断时,她发现自己始终坐得很直。把背靠上椅背,才感到肩膀发僵。她打开陈川发来的照片,放大店门,看见“文印”两个字,又看见旁边一笼冒着热气的包子。她现在确实饿了。

她回了一句“看到了,谢谢”,去厨房烧水。等水开的工夫,她找出自己的小锅,把昨天剩下的一点面条倒进去。汤太清,她从冷藏室中间搁板拿出辣椒酱,舀了一小勺。窗台上有一只陈川没拿走的空玻璃杯,她把锅盖往旁边挪开,没有碰它。
吃到一半,手机亮了。客户说手臂可以按她提出的第一种方向改,最晚明天上午要最终稿。周遥把这句截下来,存到项目文件夹,回了确认时间。
她端着锅到水池边,听见楼下又响起自行车铃。桌上的便笺还写着“包子”,她拿铅笔把它划掉,在下面补上店名。写完,她转回卧室,先把那根抬得过高的手臂往下移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