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五日上午八点,市二院门诊大厅出现了第一张纸质传单。 它被夹在健康讲座宣传架最下层,二维码指向昨天的补偿登记网页。纸上多了一枚红章和一句“医院协助登记”,看起来比网络版本更可信。
周渡巡查时没有立即撕掉。 他先拍摄传单在架上的位置、周围环境和正反面,再通知门诊管理办公室与医院保卫部门。确认不是院方材料后,工作人员在见证下取下原件,封入透明证物袋。
宣传架附近的监控保留期限是三十天。 周渡按正常流程申请固定相应时段,没有以守灯人身份私自复制。
录像显示,早上六点四十七分,一名戴灰色帽子的男人把十几张传单分放到门诊楼、住院部连廊和公交站牌旁。他没有进入病区,也没有接触具体患者。 保安人员在院外公交站找到他时,他正准备离开。
男人没有反抗,背包里还有三十七张相同传单。他说自己只是从临时用工群接了两个小时派发任务,每小时六十元,联系方让他优先放在医院与康复机构附近。 雇佣聊天、转账记录和取传单地点都在手机里。
医院报警后,由警方依法提取。 周渡没有因为右手可以硬化,就扣住对方逼问幕后是谁。
现实证据已经足够让传单向上追一层。 上午十点,线下说明会的租用主体被确认。
临川康惠健康咨询有限公司,成立四十二天,经营范围包括健康咨询、市场调查和会议服务,不包括医疗服务、保险理赔或历史补偿代理。 公司租下共享会议中心一间能坐二十人的小会议室,预订用途写着“康复客户回访”。
警方没有让姜女士充当诱饵。 她已经提供授权材料,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受骗,再到现场承担一次风险。
市场监管、属地警方和共享办公方依法进入检查。《临川视点》在公共区域采访,不阻碍执法。 检查开始前,已经有两名老人到了楼下。
一人拿着旧出院小结,另一人由女儿陪同。他们都以为今天会说明补偿标准,甚至提前复印了银行卡。 工作人员没有让记者围上去拍摄。
监管人员在独立房间向他们说明,当前无法核验主办方授权,建议停止提交材料;如已经付款或上传信息,可以单独登记处置。两人自行决定离开,姓名没有出现在现场新闻画面里。 那名带父亲来的女儿很生气。
“你们昨天为什么不直接把网页关掉?” 平台代表解释,广告已经冻结,主体页面需要配合证据保全和管辖处置。她并不满意这个程序性答案,却在看过受理编号后,收回准备递出去的复印件。
风险没有因为执法人员到场就自动消失。 有人已经为这场说明会整理了一整晚的私人材料。
会议室里有四名工作人员。 桌上摆着“补偿预登记确认书”、收款二维码、一次性纸杯和一叠空白授权书。墙上的投影写着:档案恢复服务费三百九十九元,审核不通过全额退还。
没有任何原项目单位代表。 投影后面还有十七页讲稿。
前五页介绍公开报道中的协作中心、河岸项目和年度观察,引用全部来自新闻与行业模板。第六页开始,讲稿把“存在未登记邀请”改写成“责任单位承认历史观察”,又把“一年是普通随访周期”改写成“特殊恢复观察统一持续一年”。 每一次改写都只多几个字。
意思却从有限事实变成了确定承诺。 最后三页没有补偿计算公式,只有如何完善资料、如何支付核验费,以及“高等级恢复者优先”的话术。
所谓等级标准包括伤口提前闭合、骨折恢复快、体力突然增强和感知异常。它们照搬公众讨论,既没有医学定义,也没有负责医生。 许知言把讲稿页码写进采访笔记。
这是网页如何把公开碎片变成收费产品的完整路径。 康惠负责人邱康成三十八岁,穿深色西装,自称受一家外地公益基金委托。
监管人员要求他出示委托合同、基金登记信息和补偿资金来源。 他拿出一份《历史康复线索推广合作书》。甲方不是基金会,而是一家名叫拓源客群管理的营销公司;服务内容是收集潜在健康客户、筛选高康复需求人群,并按有效线索结算费用。
合同里没有补偿。 每提交一份包含姓名、电话、旧治疗机构和伤情照片的完整资料,康惠可获得一百二十元。若同时取得身份证与银行卡信息,再增加八十元。
“你知道自己没有原项目单位授权吗?”许知言在允许采访的范围内问。 邱康成回答:“我们有完整授权,只是原件不方便在这里展示。”
许知言发动辨谎能力。 九秒。
故意说谎的提示出现。 这个结果不能写进新闻,也不能代替执法证据。
但它告诉她,不必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一份对方明知不存在的原件上。 她接着问:“授权方是拓源客群管理吗?”
邱康成改口:“具体合作由他们对接,我们负责前端咨询。” “拓源是否承诺向登记者支付补偿?”
“我不清楚后端安排。” 许知言没有继续消耗能力。
桌上的合同、收款页面和公司账户已经比主观判断更有用。 技术人员依法检查登记后台。
截至冻结前,共有十四份提交记录。其中六份上传了旧伤照片,三份包含身份证局部图片,两份填写银行卡号,没有人完成手持证件视频。后台设置了自动导出任务,目标邮箱属于拓源客群管理。 导出时间是当晚二十三点。
数据尚未发送。 后台的同意框默认勾选。
文字写着“同意为补偿审核、健康评估及后续服务使用资料”,没有保存期限,没有接收方名单,也没有分别拒绝健康营销的选项。删除按钮只会把记录从前台隐藏,管理端仍可查看全部字段。 更关键的是,系统把“恢复速度明显异常”设为高价值标签。
勾选后,记录会自动进入人工回访队列,并提示客服追问伤口照片、治疗天数和目前身体状况。这个标签不是来自任何旧档案,而是康惠自己根据报道关键词设计的筛选条件。 后台日志显示,十四名提交者中有五人被客服手动标成高价值。
标记依据不是医学材料。 只是他们在电话里说过“好得比较快”。
康惠辩称页面只是市场测试,三百九十九元也还没有实际收取。 监管人员没有因此结束检查。
未收到钱不等于可以冒用补偿名义收集敏感信息,自动导出也不能因为尚未执行就当作不存在。 下午,周渡固定的医院录像与临时工聊天记录补上了纸质传播链。
传单在一家快印店制作,取件码由康惠行政人员发送。医院不是合作方,“医院协助登记”是康惠自行添加。 林见微所在急诊没有向任何人提供患者名单。
她通过医务部门发布统一提醒后,有两名家属主动报告收到链接;医院只帮助他们联系反诈和隐私投诉渠道,不把家属身份交给媒体。 无名庇护所的核心频道里,信息被分成三层。
已经公开:虚假机构名、无责任单位、违规收集字段。 授权调查:姜女士提交内容、康惠后台记录、医院监控。
不得进入频道:十四名提交者的姓名、照片和银行卡。 周渡在完成医院证据移交后主动退出这次临时风险说明。
“公共区域传单已经交给警方,后面不需要我。”他说。 沈砚确认退出。
林见微也只保留医务通知的反馈窗口,不参加公司后台调查。 许知言没有因为两人知道执笔者身份,就默认他们应该跟完整起案件。
频道人数变少,信息反而更清楚。 沈砚没有亲临说明会。
他的保险职位与这场执法没有职责关系。若他以“风险审核员”身份突然出现在现场,只会给陆衡川的关系图增加一条不必要的实线。 他做的只有协调频道范围,并提醒许知言:“先确认十四份资料是否已导出,再谈幕后是不是衡川。”
许知言回复:“现有合同指向拓源,暂未见衡川关系。” 没有人因为陆衡川正在调查异常,就把所有坏事自动归到他名下。
傍晚,拓源公司所在地监管部门收到协查请求。 公司公开业务是保健品推广与客户画像,注册五年,曾因未经同意发送营销短信被处罚。它与衡川没有股权、合同或人员交叉的公开记录。
真正的问题变得更普通。 有人看到公众开始讨论旧恢复项目,便认为一批年长、担心健康、可能期待补偿的人出现了。
他们不需要知道谁真的拥有过异常能力。 只需要让足够多的人相信,填写表格可能换来钱。
当天没有新卡。 二十二点零四分,十八点经验到账。
有效经验升到九百五十六。 距离蓝卡还差四十四点。
系统里的数字越来越近。 沈砚却在续写记录里先写下十四。
不是十四点经验。 是十四份差一点在深夜被自动发送出去的个人资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