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四日上午,《临川视点》的读者邮箱收到一封只有两行字的邮件。 第一行是一串网页地址。

第二行写着:你们刚说不能追着恢复者找人,现在已经有人开始找了。 许知言没有直接点开链接。

技术编辑先在隔离环境中访问,记录域名、证书、页面资源和跳转地址。网页标题是《河岸历史康复对象补偿登记》,首页用了蓝白两色,看起来很像正规公益项目。 它声称,十七年前曾接受河岸联合康复观察或相关服务的人,可以申请三万元到八万元的历史补偿。

页面没有写由谁补偿。 最下方只有一行小字:受多家历史责任单位委托开展前期资料确认。

所谓“多家单位”没有列出任何名称、统一信用代码、办公地址或负责人。 登记表却要得很具体。

姓名、身份证号、当前住址、联系电话、开户银行、银行卡号、当年治疗机构、受伤部位、恢复时间、伤口照片,以及一段手持证件说明经历的视频。 最后还有一道问题。

您是否曾出现明显快于普通人的恢复? 许知言把页面从头看到尾,没有填写任何内容。

域名注册于三天前。 隐私政策复制自一家已经注销的体检公司,连公司简称都没有改干净。在线客服头像是一名穿白大褂的女性,图片来自公开素材库。页面展示的红色印章放大后边缘发虚,章名写着“河岸历史项目联合处置办公室”。

公开登记中没有这个机构。 页面还放了三张所谓“历史现场图”。

一张是市档案馆公开的河堤事故远景,一张来自康复器械企业的宣传册,第三张正是《临川视点》报道里经过遮蔽的异常登记单。 三张图都真实。

拼在一起以后,却被写成“补偿项目已完成档案调取”。 技术编辑逐一找到原始出处和首次公开时间。网页没有一张材料能证明制作方获得任何责任单位委托,它只是把公众已经看过的碎片重新排版。

客服对话框的自动回复则更狡猾。 询问负责单位,它回答“联合处置,名单动态更新”;询问资金来源,它回答“历史责任资金专项安排”;询问退出,它提醒“退出可能影响资格”。每句话都像答案,又没有一个可以核验的主体。

许知言把这类措辞单独截取下来。 骗局未必从明显假话开始,很多时候只是用一串没有主语的话,让填写者自己补出可信机构。

技术编辑尝试点击“退出登记”。 页面只弹出一句:退出后可能失去本次补偿资格。

这句话与报道强调的原则正好相反。 许知言先向平台、网信投诉入口与警方反诈渠道提交保全请求,再联系发件人。

对方愿意通话,但不愿公开姓名。 她姓姜,是替七十岁的舅舅查询旧康复记录时看到这张表的。舅舅十七年前在西桥康复中心做过术后训练,最近有人在老同事群里转发链接,说那批人“终于可以领补偿”。

姜女士填了舅舅姓名、旧机构和联系电话。 当页面继续索要身份证、银行卡和伤口照片时,她停了下来。

半小时后,客服主动打来电话,说不上传材料就无法确认“特殊恢复等级”,还暗示补偿名额按提交顺序分配。 “我舅舅就是普通骨折。”姜女士说,“对方却一直问他是不是好得特别快。”

许知言问她是否愿意保存通话记录、短信与已经提交的字段。 “愿意。但别把我舅舅写成什么神秘病人。”

“可以。调查的是谁在收资料,不是证明他恢复过什么。” 姜女士授权记者、律师和警方查看与本次登记直接有关的内容,其他健康信息不提供。

编辑部随即发布简短风险提示。 目前没有可核验的“河岸历史项目联合处置办公室”,正规补偿不会仅凭一个新注册网页要求上传身份证、银行卡和伤口影像。已提交者应保存页面与联系记录,不要继续付款或上传材料,并通过正式渠道核实。

提示没有复述完整网址,避免替页面增加流量。 也没有号召所有旧康复者向媒体报到。

中午前,网页已经在三个本地群聊里传播。 其中一个群的转发文案写得更夸张:当年被秘密观察的人,每人至少补偿五万元;如果恢复速度异常,可追加到二十万元。

网页原文里没有二十万元。 传播者为了让更多人点击,自己加了数字。

许知言在核心频道发出预警:“有人借报道收集旧康复者资料。现阶段按诈骗与违规收集处理,没有证据说明掌握旧持卡人名单。” 沈砚正在公司审阅松桥整改报告。

他第一反应是确认十八名持卡人的状态。 全部正常。

但系统只告诉他生存状态,不能告诉他有没有收到链接、有没有家人代填,更不能自动阻止普通人的照片流出去。 他没有向所有受赠者群发“不得打开”。

有些人从未接触旧项目,突然收到这种警告反而会增加恐慌,也会让普通生活节点无故靠近调查线。 沈砚只向三名核心成员开放临时风险说明。

林见微负责在医院按正常渠道提醒同事:任何声称历史补偿、要求患者影像的外部表单,都先交医务与法务核验。 周渡检查市二院公共区域是否有人张贴同类二维码,不调取患者名单。

许知言继续保全网页、广告与受害者授权材料。 任务均可拒绝。

林见微回复:“正好有老年患者家属问过护士站,我走医务通知。” 周渡回复:“大厅还没有,下午巡查。”

他们没有在频道里交换姜女士舅舅的姓名。 沈砚又明确了三件不做的事。

不向十八名持卡人询问是否经历过旧康复项目;不把普通受赠者的联系方式拿来与网页后台比对;不以保护为名要求所有人报告家属收到的链接。 许知言问:“如果持卡人已经填了呢?”

“本人主动求助,就按他授权的范围处理。”沈砚回答,“没有求助,系统正常也不能当成同意检查手机。” 周渡说:“我只查医院公共区域,不翻访客登记找谁扫过码。”

林见微补了一句:“医务通知也只讲核验方法,不点名旧项目。否则病人会以为医院确认有补偿。” 三个人很快把边界说完。

没有口号,也没有人要求执笔者作最终保证。 无名庇护所在这件事上能提供的,不是提前知道谁会被骗,而是让每一个现实角色只拿自己有权拿的证据。

齐衡不在核心频道,也没有被临时拉入。他经营仓储物流,当前没有必要知道一份涉及健康影像的表单。 下午两点,平台回执显示已冻结网页的广告投放,但页面主体仍可访问。警方要求暂不公开后台技术细节,以免操作者提前销毁其他证据。

编辑部收到几条要求“人肉网站老板”的留言。 有人从客服头像反查到照片中的真人,认定她就是诈骗主谋。技术编辑很快证明,那是一名外省模特五年前拍摄的素材照,与临川项目无关。

《临川视点》在风险提示下追加说明:不要根据头像骚扰无关人员,不公开猜测具体旧康复者,也不要为了测试页面提交虚假证件。 虚假填报同样会污染后台证据,还可能让真正提交者的删除请求更难核对。

许知言没有把调查变成一场网络围猎。 技术编辑从公开资源里找到两个线索。

页面客服号码属于网络虚拟号段。 收款按钮虽然尚未在首页出现,代码里却预留了“档案核验服务费三百九十九元”的支付模块。

所谓补偿,很可能先从申请人手里收钱。 傍晚,姜女士再次收到客服来电。

对方说她的舅舅“符合初步条件”,只需补全身份证照片,并在次日参加一场线下说明会。 地点是一家共享会议中心。

许知言让她不要单独前往,也不要在电话里质问。警方已收到地点信息,会先核会议室租用主体与现场风险。 “如果我不去,他们会不会把已经填的资料卖掉?”姜女士问。

“不能保证不会。”许知言说,“所以先保全,再要求删除,并准备账户与通讯风险处置。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因为害怕损失,继续交更多信息。” 这不是一句让人安心的保证。

却比“我们一定能全部追回”诚实。 当天没有发卡。

沈砚曾短暂审核过“看出网页是否骗人”。系统按最低字面解释,只能判断页面内容是否与制作者主观意图一致,无法证明现实承诺真假,更无法代替域名、主体、资金和后台证据。 他删掉草案。

二十二点零四分,十八点经验到账。 有效经验从九百二十升到九百三十八。

距离蓝卡还差六十二点。 那张网页仍然亮着。

它没有破解任何卡牌保密。 只是在公开报道下面,等着普通人主动把名字填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