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二日上午十点,市二院小会议室外摆了三排塑料椅。 医院的情况说明已经结束,记者陆续离开。许知言留在走廊尽头整理录音,视线却落在另一扇门上。
门牌写着医患沟通室。 十分钟前,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跟着保险公司的调查员进去。他穿浅灰衬衣,提黑色电脑包,工作证只在进门时露了一瞬。
许知言还是认出了他。 停车区偷拍视频的倒影里有他,玻璃门事故现场的照片里也有他。现在,他又出现在唐越的保险询问现场。
三个地点,两起事故,一名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班族。 门内,沈砚没有想到自己已经被列成了一个问号。
询问由他的同事主持,护士和唐越本人都同意录音。沈砚负责核对材料,不触碰警方正在调查的跟踪与人身威胁。 “九月六日装车时,你负责什么?”同事问。
“核标签和数量。” “申报数量是四十八台,你当时核到多少?”
唐越看向门边的护士,又看了看桌上的录音笔:“五十二箱。四十八个白箱,四个灰箱。” “灰箱属于申报货物吗?”
“主管说是校准耗材,不用进运输清单。” “谁说的?”
“仓储主管孙卓。后来行政部的马成也来过,说按四十八台签字。” 沈砚翻到交接表。签字栏里确实有唐越的名字,货物数量写着四十八。
“这是你本人签的吗?” “是。”
“既然看见五十二箱,为什么签四十八?” 唐越沉默了很久:“我当时以为四个灰箱不算设备。后来越想越不对,才拍了照片。”
他没有把自己说成一开始就坚持真相的人。 他服从过安排,签过字,直到事故发生后才意识到那四只箱子可能带来麻烦。
这份不够英雄的陈述,反而更可信。 沈砚问:“照片发到哪里?”
“工作邮箱。账号现在登不上。” “公司是否有权重置密码?”
“有。” “你是否保存过本地副本?”
“没有。” 沈砚没有问那四个编号。唐越已经向警方提供,保险询问只需要确认数量差异和交接责任。
结束前,同事把笔录逐条读给唐越听。唐越修改了一处措辞,把“要求我隐瞒”改成“告诉我无需列入清单”。 两句话听着接近,法律含义却不同。
沈砚看着他签名,忽然明白,真正的证据很少像一把完整的刀。更多时候,它只是许多人各说出自己能确定的一小部分,最后拼出一条无法再被忽视的裂缝。 门打开时,许知言站了起来。
她先问保险公司的调查员能否接受采访。对方按公司规定拒绝,并留下品牌部联系方式。 轮到沈砚经过时,她没有挡路,只侧身问:“沈先生,能聊两分钟吗?”
沈砚停下脚步。 她知道他的姓。
“我的工作内容不方便接受采访。” “我不问客户资料。”许知言举了举手机,没有开始录音,“我想确认,九月九日晚,你是不是在市二院停车区?”
“是。” “昨晚玻璃门事故时,你也在?”
“在外围。” “你和唐越认识吗?”
“今天以前没有正式交谈。” “和林见微呢?”
沈砚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 许知言没有催。她的问题排列得很有意图,先用两件可以从照片确认的事建立节奏,再突然换到林见微。
“在医院见过。”他说。 这是真话,也只是一部分真话。
“周渡?” “停车区事件后做过目击说明。”
仍然是真话。 许知言盯着他几秒:“你每次出现,都有合理理由。”
“合理理由通常意味着事情可以被解释。” “也可能意味着有人很会准备理由。”
“那需要证据。” 许知言笑了一下:“你说话确实像做审核的。”
两人的距离不到两米。 系统给出的目标轮廓第一次稳定亮起。
沈砚可以在离开后维持一段时间锁定,可以把昨晚审核完成的卡送入她的脑海。 他没有立即行动。
“还有问题吗?” “有。你为什么连续三天来市二院?”
“第一天是目击事件,第二天路过事故外围,今天执行工作。” “路过得很巧。”
“临川每天都有很多巧合。” 许知言关掉没有启动过的录音界面:“谢谢。你至少没有假装没来过。”
她让开通道。 沈砚走出十几步,目标轮廓仍然清晰。他已经得到足够近的观察,也确认她在没有特殊能力时就懂得留下证据、拒绝危险邀约、区分事实和推测。
这比公开履历更重要。 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争执声。
马成带着一名律师和两名岚桥员工来到病区,要求唐越签收公司的停职调查通知。院方允许他们递交文件,不允许未经同意进入病房。 许知言看见马成右眉上方的疤,立即认出昨晚跟到地铁站的人。
她没有当众喊“就是他”,而是打开录像,在公共区域清楚地说出时间和地点:“马先生,昨晚九点半,你是否跟随我从市二院走到长宁路地铁站?” 马成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 “现在认识了。请回答问题。”
“记者不要随便给人扣帽子。” “你昨晚是否去过长宁路地铁站?”
“没有。” 他说得平稳,甚至带着一点被冒犯的恼火。
许知言手里只有自己的观察,没有拍清对方正脸。地铁警务室的记录能证明她报过尾随,不能证明尾随者就是马成。 她没有继续逼问,只把这两句回答完整录下。
马成经过沈砚身边时看了他一眼,显然也认出了停车区那个目击者。 “你又是谁?”
沈砚出示工作证:“保险公司审核人员。” “我们公司的案子?”
“具体内容请联系贵司经办人。” 马成的目光从工作证移到他的脸上,停了两秒:“最近市二院挺热闹。”
“医院每天都很忙。” 沈砚收起证件,没有多说。
马成一方最终把文件交给护士站登记,没有见到唐越。律师提醒许知言,未经许可持续拍摄可能涉及隐私,她便把镜头转向自己,只保留声音和公共走廊背景。 没有人动手,也没有人抢手机。
双方都在程序允许的边缘试探。 中午十二点,沈砚回到公司。他把许知言的锁定状态重新确认一遍,预计还能稳定维持数小时。
今天的发放名额是一。 草案已经通过,接收者也已经足够明确。
可他仍然没有发送。 卡牌出现以后,许知言无法向编辑、同事和警方解释它。她会多出一种判断工具,也会独自承担一份无法求证来源的秘密。
他需要选择一个不会让她误以为遭到威胁的时机。 下午,许知言把走廊录像备份完毕,给马成发出正式采访提纲。第一问不是尾随,而是岚桥运输清单为什么不包含四套工程验证模块。
十分钟后,岚桥公关部回复:相关问题建立在错误前提上,公司不予回应。 许知言抬头看了眼编辑部。人都在,灯都亮着,门禁和摄像头正常。
她把手机放在桌面,开始整理第二天的采访计划。 就在这时,一张白色卡牌出现在她的脑海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