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弟把无线耳机落在处置室,护士在家属群里联系到了姑妈。沈砚公司离医院近,这趟差事自然又落到他头上。 他走到急诊门外时,看见林见微正给一辆空担架换床单。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话很大声。
“他说疼,你们就不能再快点?我又不是不给钱!” 林见微把用过的床单卷起来,放进收集袋。 “医生正在检查。疼痛的位置和原因要先确认,您现在进去喊,也不会让结果更快。”
“那你站这儿干什么?” “把担架准备好,下一位患者来了能直接用。” 她说得平静,没有多解释。
男人还想开口,另一位家属从门里出来,把他拉走了。 林见微低头继续铺床单。左手虎口的创可贴翘起一个角,她用右手压了压,没压住,干脆摘下来。 沈砚这才发现,那是一道被反复扯开的细小伤口。
血没有往下流,边缘却泛着湿亮的红。 “林小姐。” 她抬起头,认出了他。
“耳机?” “对。” “在里面,护士站左边抽屉。名字报一下就行。”
沈砚道谢,看了眼她的手:“你这个不处理一下?” “会的,铺完。” 说完她把床单两角折进垫子下面,动作明显放轻了一些。旁边一位年纪稍大的急救员递给她一副新手套,让她去喝口水。
“你那手都裂两回了,别什么活都抢。” “知道。” “昨晚也是,说知道,转头又跑过去搬。”
林见微没反驳,只把收集袋拎到指定的位置,回来时才接了杯水。 沈砚拿到耳机,没有立刻离开。 他坐到门口长椅最外侧,打开手机,看起来是在回复工作消息。视野里,卡牌草案却已经展开。
昨晚回家后,他重新读了治疗类的审核说明。 白卡能处理很小的浅表伤口,不能接骨,不能修复内脏,更不能让一个濒死的人突然站起来。对象、时间和次数明确后,效果倒很稳定。 正文:触碰伤口使其愈合。
限制:仅限浅表创伤。 限制:每日最多三次。 限制:每次接触十秒。
通过。 实际说明比正文更长,却只是把边界展开:由签署者主动发动,以自身手部接触一个连续伤口,十秒结束后完成一次修复。处理面积与深度有限,不清除异物,不治疗感染,不修复深层损伤。中断接触不完成治疗,也不消耗成功次数。 这些内容都会让接收者看见。
沈砚反复确认过,没有偷偷补进第二种能力。 一个小伤口,三次,十秒。 能救的人不多,但她至少可以不用带着裂开的手继续工作。
这一次,他没有给自己安排一个必定签署的人。 林见微喝完水,在空担架旁坐下,右手拿着手机,左手搭在膝上。她刚看完一条消息,手机便被锁了屏。 沈砚看向门内。
入口旁的时钟显示十八点二十六分。 他确认发放。 白卡消失。
林见微的视线一下停在半空。 与何启明一样,她先扫了一眼周围,随后拿起手机,看摄像头,又看玻璃门上的倒影。 沈砚低头,强迫自己不要一直盯着她。
等待签署。 他知道现在没有联系入口。不能解释,不能安慰,不能让对方知道这张卡就在几米外的一把长椅上被写出来。 林见微没有马上签。
她坐了很久。 旁边同事问她怎么了,她抬起头,嘴唇动了一下。 “有点累。”
“那就坐着,车还没到。” 她点头,又看向那片别人看不见的位置。 沈砚手机里的工作群来了三条消息,他一条都没有读进去。
四分钟后,卡片上出现一行新的状态。 【接收者已阅读全部说明。】 过了片刻。
【签署完成。】 沈砚手指僵住。 一道很淡的白光沿着卡片轮廓走完,正面下方浮出三个字。
林见微。 字迹略向右倾,最后那个“微”收笔很快,与她工作牌后面贴着的小纸条上的签名相似。 不是系统替她填的名字。
她真的签了。 右侧的通信入口亮起来。 沈砚刚把注意力移过去,便收到一句话。
“代价呢?” 他微微一怔。 这句话没有经过空气,直接落在他的理解里。音色并不完全像现实中的声音,但急促而清楚的语气,让他立刻认出是谁。
“说明里写了次数和范围。”他在心里回应。 “我问的是,除了这些,我要付什么?钱,还是别的?” 沈砚看着她的方向。
林见微仍然坐在那里,嘴唇没有动,右手却已经握紧了手机。 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现在说出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被对方当成某种承诺。 “这张卡没有额外支付要求。”
“没有要求,为什么给我?” 沈砚没有回答“因为你值得”。他和她只见过两次,没有资格替她总结一生。 “你会用得上。”
“你认识我?” “现在知道你的名字。” 林见微看向四周。
沈砚把手机举近了一些,屏幕遮住下半张脸。他忽然很庆幸自己没有站在她面前。 她没有继续问他是谁。 “我签了,不代表答应给你干什么。”
“签名只让卡上的效果生效。” “以后如果有别的要求呢?” “你可以拒绝。”
那边安静了一会儿。 沈砚看不到她在想什么,只有刚才主动送来的几个问题。通信入口没有给他更多东西。 片刻后,她说:“先试一下。”
林见微站起来,走到处置区外侧的洗手台。她与同事说要换敷料,便摘下旧贴,把虎口那道已经裂开的细伤口清理干净。 沈砚看不清她手上的细节。 他也没有跟过去。
这次等待比签名时更难熬。审核通过,只代表文字被认可;真正的效果到此时仍未被他亲眼验证。 右侧说明显示,使用者可在主动意念下发动,普通接触不会误触。 林见微用右手两根指头覆盖住左手虎口。
她抬眼看墙上的钟。 一秒,两秒。 有护士推着小车过去,她往墙边让了一点,手仍没有移开。
十秒到了。 林见微低下头。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又过了几秒,脑海里传来一句很轻的话。 “真好了。” 沈砚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卡片记录同步变化。 【今日剩余使用次数:2。】 【签署者状态:存活。】
【本卡累计经验:0。】 最后一条下面写着,首笔经验将在签署后满二十四小时、且签署者保持连续存活时产生。 十八点三十一分。
沈砚记住了这个时间。 他不需要等一年。 明天这个时候,只要她还活着,他就会得到第一个点数。
林见微回到原来的位置,左手摊在腿上。沈砚从远处看过去,虎口上那道红线已经没有了。 她把手张开、合拢,又轻轻捏了一下原本伤口的位置。 没有光,没有声音。
只有一小块恢复完好的皮肤。 这反而让人更加难以接受。 沈砚看着自己的双手。它们没有变化,指腹还有长时间握笔留下的茧。他却用几个字,改变了另一个人的身体。
昨天那份拒签带来的挫败,在这一刻终于松开了一些。 他没有发出笑声,只把手机里的备忘录打开,写下日期和时间。 第一名签署者。
生命类,浅表治疗。 林见微又联系了他。 “到期后,这个地方会重新裂开吗?”
“已经完成的治疗不会撤销。到期停止的是继续使用的能力。” “能治别人?” “可以,范围按说明。别把它当成所有伤都能治。”
“我知道。伤口里面有东西,外面封住也没用。” 沈砚把差点说出口的第二遍提醒收了回去。 她懂的比他多。
关于人怎么会受伤,人受伤以后该怎么处理,他只在审核材料和赔付说明里见过。他能把卡写出来,并不意味着他更懂得如何使用它。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见微说,“我刚才想跟同事说,没说出来。” “卡牌相关的信息不能向外披露,说明里有这一条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但是实际遇到,感觉还是很奇怪。” “不会影响你正常求助,也不会阻止别人看见治疗的结果。” “所以别人看见伤口好了,我可以说好了,不能说怎么来的?”
“不能披露卡牌和这次联系的来源。现实里发生的事,他们仍然看得见。” 林见微把手机收进衣袋。 她没有表示感激,也没有许下忠诚。
她只是重新检查了担架上的固定带,左手终于能正常使力。 沈砚看着她走来走去,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满足感。 不是账户上多了多少钱,也不是某项审核指标变好。
他知道她为什么不疼了。 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急诊门口,只有他知道。 他准备离开时,卡片底部还有一行小字没有被折叠。
【档案编号:000073。】 沈砚的手停在手机边缘。 他昨天发过一张,那张被拒绝了。即使作废也占编号,这次最多应该是第二张。
七十三从哪里来? 他尝试查看之前的记录。 【当前权限不可访问。】
沈砚站在长椅旁边,一时没有迈步。 不远处,林见微已经收到出车通知。她把空水杯扔进垃圾桶,拉好制服拉链,往停着的救护车走去。 发动机启动,车顶灯光亮起来。
在车门关上以前,她向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声音,发来最后一个问题。 “如果用了以后出问题,我还能找你吗?” 沈砚看向卡片上的零点经验,又看向她已经恢复的左手。
他原本可以只说,使用请参照说明。 这句话足够准确,也没有额外责任。 但是那辆车已经驶出了停车位。她会去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,处理一个他不知道的人,也可能在某个他看不见的时刻受伤。
明天十八点三十一分,才是他的第一笔回报。 沈砚在心里回答:“可以。” 林见微没有再说话。
救护车拐上主路,灯光渐渐远了。 他把那份档案留在视野边缘,没有关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