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流会结束后,岳停山没有立即返回北边的岳氏武馆。
第二日上午,他带着旧掌谱来到长宁武馆。随行的除了那名抱木匣的弟子,还有三个年纪、身形全不相同的人。
一个是二十岁的亲传弟子,身高臂长;一个是三十多岁的镖师,左肩中过箭;最后一个只有十四岁,是岳停山的孙女岳杏,个子尚未长开,练崩岳掌不到一年。
周正岳看见三人,先明白了岳停山为什么把“回去教谁”看得比当场突破更重。
旧掌谱里有三套伤后复练法。第一套要求每日负石走桩,第二套用药酒冲开僵滞,第三套则强行以右带左。岳停山年轻时靠这些办法练回来过,便一直认为有效。
林照看完直接说:“对你当年的身体有效,不等于适合他们。”
镖师左肩箭伤虽已愈合,肩胛转动仍受限;负石只会让他更依赖右侧。少年弟子筋骨强健,可以练,却没有受伤,不需要把伤后法当成进境捷径。岳杏身量未定,掌谱规定的步幅几乎是她腿长的一半。
“那这三页都废了?”岳停山问。
“不是。你要先写清楚它们给什么人用。”周正岳道。
他让三人各走一次最基础的起掌步。亲传弟子一步过大,劲力冲得快,收不回来;镖师肩胛不动,腰便多扭半寸;岳杏为了够到规定位置,每次都先踮脚。
这些问题林照一眼就能得到最完美的改法,周正岳却先让三人说自己哪里不舒服、练掌为了什么。
岳停山起初想替三人回答。亲传弟子要继承衣钵,镖师自然要恢复战力,孙女既学家传掌法便该打好根基。周正岳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你昨日来问自己的问题,也是自己开口。让他们说。”
岳停山只好闭嘴。
亲传弟子想接馆,将来需要示范和教人。镖师只想恢复护镖时左侧应变,不求更高境界。岳杏喜欢掌法发力干脆,却不想每日负石,她还要去书院上课。
岳停山听到最后一句,眉头皱起:“每日半个时辰都没有?”
岳杏反问:“祖父每日让我抄一页掌谱,再负石半个时辰,还要站桩。先生留的字怎么办?”
“晚上写。”
“晚上还要听你讲经脉。”
林照坐在旁边,没有替祖孙决定时辰。
周正岳把三张练法拆开。亲传弟子练控制,掌出七分必须收回三分;镖师先由林照彻底治好肩胛残损,再用短步和左右转身恢复护镖动作;岳杏把步幅缩到自身舒适范围,每旬只练四日,待身量变化再调。
岳杏自己选定练掌日:书院课少的初二、初四、初六和休沐日。岳停山想把休沐日改成长课,她只答应上午练,下午要同窗去河边画花。
祖孙在纸上争了几句,最后各退一步:上午多练两组,下午仍归她自己。林照没有读取她是否真会去画花,也没有替岳停山保证孙女将来一定接馆。
林照征得镖师同意,当场让他肩胛旧损完全消失。镖师试着抬臂,活动已经无碍,却仍会下意识护住旧伤。
周正岳让他取一只空木箱,从院东搬到院西。第一趟他仍把重量全压在右肩,第二趟换到左侧,走出三步便不自觉缩肩。
“你平日护镖,不会只在练功场上用左手。”周正岳道,“从搬箱、开门、牵马开始用。每日记哪件事还会躲,月底再看。”
镖师觉得这比口诀琐碎,却认真向唐景和借了一张货栈取货表,照着另画自己的日常动作表。
亲传弟子的七分出掌也不顺。他自幼被要求掌势如山,收力在同门眼里像胆怯。林照让他对着一叠薄纸出掌,只推倒最前面一张,其余不动。
第一掌,整叠纸飞出石桌。第二掌,他收得太早,一张也没倒。岳杏在旁笑出声,他脸上发红,却第三次主动把纸摆回去。练到第九次,终于只有两张倒下。
“离一张还差一点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差在哪里,便比只会全打飞更适合教人。”岳停山这次没有催他加力。
“身体好了,习惯要不要直接改?”林照问。
镖师想起岳停山昨日的选择:“我自己练。若以后队里有人受相似的伤,我知道怎么带他回来。”
岳停山看了他一眼,没有要求弟子选更快的路。
修改掌谱时,又出了新的问题。岳停山习惯把关键口诀只传亲传,担心完整公开后被人学走。可伤后复练法若只留半句,普通弟子最容易练错。
林照道:“你可以不公开镇馆杀招,但给弟子治伤和复练的说明,不能故意缺关键一步。”
岳停山承认这一点。他决定将三页另编成馆内复练册,凡是需要的人都能看;涉及崩岳掌独门发力的部分,改成由教习当面确认,而不是用残缺口诀代替。
唐景和恰好来送公用练功服预算,听见他们讨论,问能否把长宁拳谱的装订法借给岳氏武馆。周小满说版式可以参考,刻版和纸张仍各自结算,不因昨日一起吃过饭便含糊。
岳停山当场订了二十册空白试印,准备先给三类弟子用一个月,再决定是否正式刻版。
周小满替他们设计了最简单的记录:今日动作、哪里不适、教习改了什么、下次是否继续。岳停山嫌四栏太碎,写过一张后却发现,自己的掌谱只记成功诀窍,从不记弟子在哪一步停住。
“若一个月后没有进步呢?”他问。
“那也不是白记。”周小满道,“至少知道这套办法不适合谁,不必让下一批人再耗一个月。”
午后,岳杏在院里按新步幅练了三遍。她不再踮脚,掌力反而更顺。岳停山看得出这不是掌法变弱,只是终于按照她现在的身体来教。
“我过去总想,先把弟子练成能学我掌法的样子。”他说。
周正岳坐在廊下喝茶:“我以前也这样。人多了才知道,拳谱只有一本,来学拳的人却不是一副模子。”
“你这里有神替你改。”
“他能改得更好,我还得知道弟子明日愿不愿意来。”
林照听见,问:“那我平时还有什么可做?”
周正岳看了他一眼:“先把沈河昨日的记录誊清。他后半程为何减速,你只写了‘气息不足’,小满说太空。”
真神刚替一位宗师看完镇馆掌谱,转眼又被安排去补一名普通弟子的训练记录。
林照没有拒绝,拿起笔问沈河当时胸口、腿和脚下分别是什么感觉。沈河说到第七式左腿先沉,林照便把“气息不足”改成了可以在下次训练里逐项观察的三行字。
岳停山在旁看了一会儿,忽然把自己那本旧掌谱也翻回第一页。
傍晚离开时,他带走的不是一套让所有人立刻变强的神功,而是三份不同的练习安排、二十册试印约定,以及一个月后再来比较记录的日期。
周正岳送他到门口。宗师向他问的是如何教人,林照留下来做的也是如何教人。
等人走远,周正岳才回头对林照道:“明日别忘了来。”
“还有掌谱?”
“没有。武馆后墙该清青苔了。”
林照看向那面墙。他一念便能让青苔消失,也能让它永远不长。
“用神力还是用刷子?”
“先来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