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答之后,轮到事先约好的神迹演示。

清源馆把那只旧铜壶摆到场中。壶嘴向左歪,底部有一处月牙形磕痕,十二家武馆各派一人上前看过,确认没有暗记之外的机关。

林照抬了一下手。

铜壶在众目睽睽之下恢复成刚打制完成时的样子。旧垢消失,壶嘴端正,底部月牙也平了。待众人重新验过,他又让年岁的暗色、壶嘴的偏斜与那处磕痕一一回来,连壶柄内侧不显眼的磨痕都分毫不差。

没有光,也没有巨响。越是懂器物的人,越知道“完全一样”比砸碎一块石头难得多。

韩成照章宣布,这一项不计任何武馆成绩。

台下却有人意犹未尽。清源馆一名年长教习提出,铜壶能说明恢复与控制,却看不出林照修改拳法的效果。他指向院边那块练掌石碑,建议由长宁武馆演一式新拳,再由林照说明其中差别。

石碑高近一丈,平日供内息境以上武者试掌,表面已有深浅不一的掌印。韩成先看林照,又看周正岳:“不在原流程里,可以拒绝。”

林照道:“可以演,但由谁来?”

沈河境界太低,强试只会伤自己。周正岳不想让弟子为看热闹冒险。岳停山却从席间起身,说愿用刚调整的起掌式试一次,力量只出三成。

“先说清楚。”周小满拿着记录纸走到石碑旁,“石碑若坏,谁赔?”

清源馆管事报出价格:青岗石连运费二十八两,立碑与刻字另算。

岳停山道:“我出掌,我赔。”

林照看过石碑。内部有两道多年积下的细裂,平常再用一两年也未必倒,但承受宗师均衡贯通的掌力便不同。

清源馆管事听见内裂,先让石匠上前敲看。石匠用小锤沿四边听音,只能听出碑脚略闷,看不出裂缝具体位置。

林照让两道裂纹在石面上浮现成细白线。上面一道从旧掌印下横过,下面一道藏在碑脚。石匠拿炭条描下位置:“以后这种碑每半年该敲一次。底下这道若再长两寸,不等宗师打也该换。”

韩成让管事把检查日期添进馆务簿。即使今日石碑会被恢复,清源馆往后也不能假装石器永远无需维护。

“它会碎。”林照坦白。

众人顿时犹豫。岳停山问:“三成也会?”

“你过去的三成不会。现在左右贯通的三成会。”

这句话反而让岳停山更想试。

韩成让人把石碑周围清空,确认后墙与地基无人,又请林照兜住飞石。林照答应所有碎片不会伤人,也不会损坏院墙。

岳停山站定,两脚先稳稳踩实。他没有盯着左肋,只按周正岳方才的提醒,让劲力从脚下经过腰胯,再到掌心。

一掌落下,声音并不算响。

石碑中央先出现一条横线,随即整块青岗石裂成十几块。碎石本该四散,却像落进看不见的水里,全部停在半空,大小石屑连同一层灰尘都悬在众人眼前。

岳停山自己也愣住了:“这是三成。”

周正岳道:“以后教弟子,先别让他们照你的三成练。”

场中笑声响成一片。

岳停山收回手,最先做的不是看碎碑,而是重新走了一遍刚才的脚步。他确认自己没有为了追求掌力偷加劲,才问林照:“若不用你兜着,碎石会伤到哪?”

林照指了三处:右侧茶棚柱、前排两张椅子,还有墙外一只正经过的空箩筐。韩成当场把试碑安全线往外扩了一丈,规定今后宗师试掌必须加木挡、清空墙外通道。

“今日不是因为有神在便可以少做准备。”他对管事道,“正因为有人兜住,才看得见过去漏了什么。”

唐景和把这句话单独抄下。他想到唐家货栈的装卸场:货没砸到人,不代表绳索位置就合理。回去后也该记录险些出事的地方,而不只记真正摔坏的箱子。

林照将手一合。十几块碎石倒退回原处,裂缝收拢,灰尘回到掌印边缘。石碑不仅恢复到出掌之前,连内部原有的两道细裂也显露在表面片刻,让韩成等人看清,再恢复成原来的隐藏状态。

“为什么不顺便让它永远不坏?”有人问。

韩成先答:“它还要拿来试掌。永远不坏,今后谁也不知道自己打得怎么样。”

林照点头。清源馆若需要一块不会倒塌却仍能留下掌印的试碑,可以另行设计;眼前这块只需恢复。

石匠主动问这种试碑如何做。林照给出三种方式:换韧性更好的石料、在碑后加泄力木架,或让现有石碑保持结构稳定却仍按掌力留下表面痕迹。

韩成没有立刻选最神奇的第三种。他让石匠分别报价格与维护方法,交流会后再定。神已经说明都能做到,武馆仍要想清楚自己测试的是破坏力、控制力,还是弟子的进步。

管事围着石碑转了两圈,摸到原先的旧掌印都还在,终于把准备索赔的算盘放回袖中。

“二十八两不用赔。”林照说。

“石碑不用赔,地砖呢?”管事指向岳停山脚下。

众人低头,才发现他发力时踩裂了两块青砖。方才飞石被林照兜住,地上的力却按约没有代为消去。

岳停山沉默了一下:“两块砖我赔。”

清源馆账房当场记下四十文。宗师付钱很痛快,只要求在账目上写明赔的是地砖,不是石碑。

唐景和一直在旁记录,此时最为难的是交流会纪要。他原先写着“岳宗师以三成掌力试新法”,后面若接“石碑粉碎”,像是在给清源馆的石料招黑;若写“神明恢复”,又容易让人以为整场只剩神迹。

韩成、周小满和三位讲评馆主围着纸商量半天,最后定成:岳停山调整发力后试掌,旧碑因内裂破碎;林照保证现场安全并恢复原状;地砖两块照价赔付。

“还要不要写掌力提升多少?”唐景和问。

“不写。”岳停山道,“我只练对一次,不能拿一次当定数。”

三位讲评馆主也同意。有人提议三个月后仍用这块碑复测,石匠赶紧提醒,石碑继续累积暗伤,结果不能直接比较。

最后约定改做压沙木架:掌击石板,后方沙袋移动多少寸,既不必每次碎碑,也便于记录。清源馆年轻教习负责试做,岳停山下次来时再用。

这一句也被周小满记进了自己的教学本。

演示结束,铜壶重新装茶。壶底的月牙磕痕还在,石碑上的旧掌印也还在,只有两块地砖被管事画了白圈,等明日请泥瓦匠来换。

林照能让整座清源馆焕然一新,却没有抹掉那四十文的小账。

晚饭前,交流会纪要贴到前院。围观者看得最多的不是“真神恢复石碑”,而是最后那行小字:损坏地砖两块,岳停山已赔。

有人问既然石碑恢复,为什么两块砖不顺手一起修。管事说泥瓦匠明日本就来补后墙,四十文包含砖料与工钱;若每次都由林照抹掉小活,馆里反而不知道哪些地方经常受力。

林照仍把其中一块已经翘起、今晚可能绊人的砖临时压平,却保留裂纹和白圈,等泥瓦匠次日更换。该立即消除的危险消失了,该留下的维修记录没有消失。

岳停山离场前又在石碑前站了一会儿。他没有再出第二掌,只量过自己的掌印位置,把三个月后的复测日期写在唐景和记录末页。

一次惊人的掌力没有立刻变成新招牌,先变成了安全线、半年检查、压沙木架和一笔四十文的砖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