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流会当天,长宁武馆一行在辰时三刻前到了清源馆。

宋平穿着改过肩宽的青灰短褂,沈河抱着拳谱样册,唐景和背了一只装纸笔和水囊的布包。林照手里只有两包芝麻糖,其中一包路上已经拆开。

韩成在门口迎人,看见他边走边吃,原本准备好的郑重神色散了大半。

“里面备了茶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照递过去一块糖,“这个不粘牙。”

围绳按顾听澜给的路线拉好,茶棚外贴着告示。巷口仍站了不少来看热闹的人,却没有堵住米铺卸货。陆青禾派来的两名差役只管街面通行,不替谁递拜帖。

上午的弟子演练照原定次序开始。

宋平打的是长宁旧拳。他动作不快,收势时右脚自然让出半步,像平日扛布卷遇见来车时给自己留退路。台下有人觉得这套拳太平常,周小满便说明他每旬只练六次,目标是护住自己和家人,不是争武名。

沈河随后演新拳。前六式衔接清楚,到后半程气息果然急了。他没有强撑漂亮收尾,而是按训练时的办法放慢两式,稳住呼吸再结束。

三位讲评馆主都记下了这一点。有人说临场减速会失气势,周正岳则说:“他若为了气势把最后三式打散,才是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
林照坐在侧席,没有替两人宣布谁更好。

演练结束后,宋平先去找清源馆负责商队护行的教习。他把布店掌柜交代的问题逐条问完:两人抬货时谁走前面、狭巷遇抢该护货还是先护人、夜路用短棍会不会误伤同伴。

教习没有卖他高深套路,只教了三种呼应口令和一套两人换位的步子。宋平当场拉唐景和试走,第一次便把他挤到围绳上。

唐景和扶正衣襟:“我只是帮你记,不是货包。”

“真遇事时,少爷比货包会乱动。”宋平道。

沈河则在清源馆耐力课旁看了半个时辰,发现他们练长呼吸时不用完整打拳,只沿院墙走固定步数。他要了一份七日基础表,决定回武馆后先与周小满商量,不直接照搬。

周小满记下的最多也不是绝招,而是清源馆把身量相近的新人排成一列,教习一次只纠正同一种问题。林照不在这些谈话中间,众人依旧各自找到了要带回去的东西。

午后的问答比切磋更热闹。各馆依次报一个具体问题,有问短个弟子如何练长桥手,有问商队护卫在狭巷中该不该用长棍。林照回答得直接,也允许原来的教习补充实际带课经验。

最后起身的是岳停山。

他六十岁,临川以北颇有名望,十五年前已入宗师境,擅长崩岳掌。今日没有带弟子,只带一名替他保管旧木匣的随从。

他没有问林照自己能不能更强,而是先问:“我这七年,内息不减,掌力也在,却始终跨不过下一步。究竟缺在哪里?”

场中安静下来。

林照看了他一眼,答案便已经清楚。

“你不是缺内息。”他说,“七年前你在断崖救人,左肋受过一次贯穿伤。伤后来好了,你出掌时仍习惯把两分力留在右侧护住旧处。平日不影响,越接近全力,内息越绕开左肋。”

岳停山手指微动。那场伤知道的人很少,他自己也以为早已痊愈。

“伤还在?”

“身体已经好了,习惯还在。你若只想突破,我现在可以替你改掉习惯,也可以直接让你到大宗师。”

岳停山沉默片刻:“若你不直接送我境界,我自己要多久?”

“知道问题后,按合适的方法重练,约三个月能让左右重新平衡。之后是否立刻突破,看你愿意怎样走。若让我现在调整,今日就可以。”

答案明确得没有半点玄虚。没有天意,也没有缺一件绝世宝物,只是一处七年未察觉的发力回避。

岳停山又问:“两种做法,日后有什么不同?”

“结果都可靠。直接改变,你会立刻拥有新的身体习惯;自己重练,你会知道每一步怎样改,也更容易教给有相似旧伤的人。”

这一次,他考虑得更久。

台下有人恨不得替他选当场突破。岳停山却抬手示意旁人安静:“我门下有三个弟子受过重伤。若只得我一人跨过去,他们仍不知道路在哪里。”

他选择先学重练方法,只请林照确认身体没有残伤。

林照让他左肋所有细微旧损彻底恢复,又把内息偏转的位置、起掌时肩胯如何配合,一项项说清。他没有把习惯强行抹去。

岳停山在场中走了三遍最基础的起掌式。第一遍仍偏右,第二遍刻意压左,反而过头。第三遍时,周正岳忽然开口:“别盯着左肋。先让两只脚踩实,再想掌。”

岳停山依言重来,内息第一次自然经过左侧。

他停在原地,脸上没有宗师突破时该有的豪气,反而像一个终于发现自己多年写错一笔的学生。

“这一句有用。”他向周正岳拱手。

周正岳回礼:“教初学者时常见。越叫他改某处,他越只剩那一处。”

岳停山又走了六遍。第四遍左侧过重,第五遍脚下稳了,掌到一半却为了追求贯通骤然加速。周正岳让他把掌停在胸前,不追求打出去,只练内息走到掌根仍能收住。

一位宗师在十二家武馆面前练起最基础的半掌,场面本该尴尬,他自己却很坦然。旁边几个年轻弟子原本只想看高手一掌碎石,渐渐也低头检查自己的两只脚是否踩得一样实。

一名弟子模仿岳停山,强行引息冲向受过伤的手腕。林照抬指止住那股劲,让本馆教习把人带回基础动作:“看懂宗师的问题,不等于适合照宗师的办法练。”

韩成立刻把这句话补进记录,另添一页“不可直接照练”的提醒。

问答结束后,岳停山没有立即闭关,也没让随从大摆谢礼。他取出木匣里的旧掌谱,请林照和周正岳明日若有空,再帮他看看其中三种重伤后的练法。

林照答应可以看,周正岳却先说:“我只懂怎么把话教给普通弟子,不替宗师改镇派掌法。”

“我现在缺的也许正是这个。”岳停山道。

宗师的问题有了答案,却没有在当场变成更高的名号。交流会接着进行,下一组年轻弟子照常上台,裁判仍要为一次踩线争论半刻钟。

林照拆开第二包芝麻糖,递给周正岳一块。

“师父方才那句,比我说的好懂。”

周正岳接过糖,低声道:“别在十二家武馆面前乱叫。”

嘴上这样说,他还是把糖吃了。

中午清源馆按原先份钱摆饭,没有另设神席。岳停山本想请林照坐首桌,见他已经和宋平、沈河挤在长宁武馆那桌,便端着碗坐到周正岳旁边。

宋平把刚学的护货口令讲得太快,嘴里一口饭险些呛住。林照让那粒米稳稳回到碗里,周小满却仍把水递给他:“神力能接住,吃饭也别抢。”

岳停山问周正岳平日如何称呼林照。周正岳说在武馆照旧叫名字,轮到该听话的时候仍喊弟子;岳停山想了想,没有跟着学,只称林公子。

称呼各自舒服便好,不必今日在一张饭桌上统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