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林照到武馆时,周小满已经把三张纸贴在墙上。
第一张写原拳,第二张写三处改法,第三张是空白表格,横列姓名,竖列身高、腿长、习武年限和练后感受。
林照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。
“像不像样?”周小满问。
“很像样。”
“那你昨日为什么没想到?”
“我只想到怎么打最好。”
周小满将笔递给他:“所以今日先别改拳,先填表。”
院中已有五名弟子等着试练。周正岳选的都是基本功扎实、身体条件各不相同的人。最矮的是个十六岁的少年,最高的是许承安,还有一人右肩曾经受过伤,不能长时间举拳。
周小满也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表格。
“你也试?”
“昨日只看他们练,许多话说不准。”她把账册交给小师妹抱着,“我练了十一年,比他们更清楚原拳是什么感觉。”
周正岳没有阻止,只提醒她别为了试差异故意加力。
众人先按旧拳热身,再练第一处变化。林照站在旁边观察,能清楚知道每一个关节受力多少,也能直接给每人一套完美动作。但他按昨日约定,先把看见的问题告诉周正岳。
“陈六后脚转得太快。”
“许师兄肩先出去了。”
“小满这里没有错,她只是刻意慢了一拍。”
周小满停下:“你连我为什么慢都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等我自己说。”
林照点头。
她重新打完一遍,才在纸上写:第二式接第一式时,初学者若只记“留力”,容易把肩背一直绷着。
另一名弟子马上说自己也有这种感觉。许承安却摇头,他练得久,知道什么时候该松,并没遇到问题。
林照看着墙上的记录,忽然明白:他给出的动作没有错,错的是一句话可能被不同的人理解成不同样子。
周正岳让他亲自教那个十六岁的少年。
林照走到少年面前:“肩放松。”
少年放松以后,整条手臂都垂了下来。
“不是全松,保留一点。”
少年又立刻绷紧。
“少一点。”
“多少?”
林照本想说三分二厘,话到嘴边停住了。普通人既不能称出自己的肩力,也不会在出拳时计算。
他伸手托住少年的手肘,让对方先抬,再慢慢放。
“到这里。记住像提着一篮鸡蛋,不能让篮子掉,也不能捏碎提手。”
少年试了两次,终于找对感觉。
许承安在旁边笑:“昨日还是两只鸡,今日已经有鸡蛋了。”
林照也笑。他从前没教过人,只能从众人熟悉的事情里找说法。
轮到周小满完整试拳时,三处变化都被她做得很准。最后一拳收住,院里木桩轻轻震了一下。她没有高兴,先活动肩颈,又从头打了第二遍。
“好用。”她说,“但现在不能教新弟子。”
周正岳问:“为何?”
“原拳有十二句口诀,动作与句子一一对应。改了三处以后,第四句和第七句都对不上。我们知道原理,可以自己调整,刚入门的人只会背口诀。”
她又指墙上的纸。
“还有这些。高矮不同,提醒也不同。总不能每收一个弟子,就让林照站旁边看半日。”
林照说:“我可以。”
“你可以,不代表应该。”周小满道,“武馆要教的是以后没有你站在旁边,师兄也能教、弟子自己也能练的拳。”
周正岳眼里露出笑意,显然赞同女儿。
“那就重编口诀。”林照说。
“还要画图。”
“画图?”
周小满从架上抽出一本旧拳谱。里面的人形只用几根墨线勾成,脚尖方向与关节位置却很清楚。书页边缘还有周正岳年轻时写下的批注。
“这样的。别画得太精细,印起来贵。”
林照接过拳谱。他能在一念之间写出世间最详尽的武学典籍,却第一次需要考虑一张纸刻版要多少钱。
“几页合适?”
“先做八页。初稿用普通纸,不要直接变出一百本。”
林照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还会改。”
这句话很有道理。
上午剩下的时间,众人没再追求威力,而是专门找问题。有人故意按容易误解的方式练,有人闭上眼只听口诀,有人负责观察。周小满把每一处错误都写下来,纸很快贴到第四张。
林照最初会直接给出答案,后来学会先问:“你刚才想怎么发力?”
得到的回答常常出乎意料。
有弟子说想把力留在肩里,有人以为转脚就是把脚尖抬起来,还有人将“连成一处”理解为全身都不能动。
周正岳听完,叹道:“教了这么多年,还是会有人把同一句话听成三种。”
林照说:“那便写得更明白些。”
午前,他们定下第一版口诀。威力没有林照最初那版强,却更容易学,也保留了原拳少伤身体的特点。
周小满把八页拳谱的任务交给林照,并规定明日只交初稿。
“不能一次做到完美?”他问。
“你当然能。”她说,“但我们看完还会有自己的意见。你若连我们的意见都提前写进去,那还叫我们看什么?”
林照将八张纸收好。
成为神以后,他第一次领到了一份明知可以瞬间完成,却最好不要瞬间完成的功课。
离开武馆时,他路过桥边,终于想起昨日答应过的桃摊。
摊主还在,见他来便挑了两个熟得正好的。林照照常付钱,提着桃子往回走。
这一次,他没有提前知道哪一个更甜。
回到小院后,他洗净咬了一口。
很甜。
另一个稍酸。林照坐在槐树下慢慢吃完,也没有把它变甜。摊主替他挑桃时有自己的眼光,果子在枝头晒过多少太阳也有自己的结果。甜酸放在一只纸袋里,才像他今日带回来的东西。
吃完以后,他铺开八张纸,先把那个像要摔倒的人形擦了。白日里,周小满还专门把在前院看门、从未练过拳的老邓叫来试图。老邓推辞半天,说自己五十多岁,筋比门闩还硬,最后还是被一碗午饭说动。
他只看图,不听解释,照着第一页摆起手式。两只脚的位置对了,手却一高一低,腰也弯得像在捡钱。
许承安想去纠正,周小满拦住他:“先看他从图上能看懂多少。”
老邓艰难做完第一式,喘着气评价:“鞋印画得明白,人画得不像人。”
众人都看向林照。一位真神画的小人被凡人嫌弃得毫不留情,院里笑了好一阵。可笑完再看,老邓确实仅凭两只鞋印站对了脚。周小满便把鞋印保留,将上半身的人形交给许承安重画。
下午试拳时,右肩有旧伤的弟子又说肩窝发紧。林照一眼看出那不是新拳留下的暗伤,只是几年前没有长齐的筋膜遇凉后作痛。他抬手在那人肩上轻轻一按,将旧伤补好。
那弟子转了转胳膊,愣了片刻,忽然笑起来:“不疼了。”
众人如今已经知道林照是什么人,院里仍静了一下,却不再追着问是不是神迹。周小满只在表格旁添了一行:旧伤已愈,原感受作废,明日重试。
弟子看着那行字,哭笑不得:“我这肩疼了三年,你就写十二个字?”
“要不再给你画朵花?”
“那倒不必。”
伤好了,拳仍得由他自己练。林照看着那人重新站回队里,忽然觉得这与拳谱也是一个道理。他可以替人补全筋骨,却不必替人打完每一拳。
夜风翻动纸角。林照压住第一页,重新落笔。这次他没有一念写完,而是先画两只人人看得懂的鞋,再慢慢画那个不太像人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