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点仍在后院,议题有三个。
第一,林照究竟是不是神。
第二,如果是,长宁武馆该怎么办。
第三,午饭去哪里吃。
第三个问题原本不在议程里,是许承安临时加的。因为众人从早上谈到现在,周小满已经饿了,周正岳却仍在问那些没有尽头的问题。
“你能知道我现在想什么?”馆主问。
“能,但我没有看。”
“为何不看?”
“因为您可以直接告诉我。”
“若我不说呢?”
“那多半是不想让我知道。”
周正岳点了点头,又问:“城中此刻若有人作恶,你都知道?”
“我若想知道,就能知道。我没有一直看着所有人。”
“那你如何决定该看谁?”
“暂时没有一套规矩。”林照坦白道,“我成神还不到半日。”
这一句话让屋里的气氛松了些。
许承安给每人倒茶,说师父问得像府衙审案,林照答得像刚上任的差役。
周小满喝了一口:“新差役至少知道自己管哪条街。”
“所以我要慢慢想。”林照说,“眼前有人受伤,我会救。知道有灾祸,我会处理。至于每个人该做什么,我不打算替所有人决定。”
周正岳看着茶碗里的浮叶。
“你说得轻巧。若世人知道,求到你面前的事便不会少。有人求富贵,有人求长生,有人要你替他报仇。你答应谁,拒绝谁?”
“先听听他们想要什么,再决定。”
“决定错了呢?”
“那就改,也承担后果。”
许承安听到这里,忽然问:“若有人求你让他武功天下第一呢?”
“可以做到。”
“你会答应?”
“得先问他为什么想要。若只是怕路上遇见盗匪,给他保命的办法便够了。若想参加武举,可以教他合适的武功。若是想打遍天下所有人,那我大概会先问被打的人愿不愿意。”
许承安想了想,觉得最后这一问很有必要。
周小满道:“若他说愿意呢?”
“那他们约地方打,别砸坏别人铺子。”
后院几个人都笑了。问题仍然很大,却终于落到了临川城一条具体的街上。
“神也会错?”
“我知道答案时不会算错。”林照说,“但别人想过什么生活,不是只有一个答案。我替他选,未必比他自己选得好。”
周正岳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原以为林照会说一套高远得无法反驳的道理。可这年轻人说自己刚成神不到半日,说要慢慢想,也承认有些事情不能只靠知道一切来决定。
神力让人敬畏,这种坦然反倒让他稍微踏实。
周小满将第三个议题提前:“去春满楼吧,近。”
许承安赞成。周正岳正要说事情还没谈完,前院有人喊师父,说送米的车到了,要结上月尾款。
他下意识起身,左腿刚迈出一步,又停下来。
武馆的米钱、弟子的拳、女儿手里的账,还有眼前这个能移山填海的年轻人,全挤在一处。他脸上第一次显出明显的疲惫。
林照将石凳往前挪了少许。
“师父先坐一会儿。米钱不会跑,我也不会。”
周正岳看了他片刻,到底坐下了。
周小满出去结账。许承安也跟去搬米。后院只剩师徒二人,枣树的影子落在石桌边,一只麻雀跳下来啄掉落的枣花。
“你还叫我师父?”周正岳问。
“昨日拜的,没说今日自动作废。”
“我已经教不了你武功。”
“能教的也不只武功。”
周正岳抬眼。
林照说:“昨天我不知道到哪里吃饭,不知道怎么租房,也不知道一个人不喜欢被当成动不了的人。师兄和陶婆婆告诉我这些。今早我看得懂世上所有拳法,却是看见师父教弟子,才知道把最好的拳直接塞给所有人,不一定叫会教。”
“这些事,你如今想知道,难道不能直接知道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为何还问人?”
“知道陶婆婆不喜欢什么,与听她亲口说,是两回事。知道师父会怎么教,与坐在院里听您教,也是两回事。”
林照望向前院。
“我若把所有日子都提前看完,可能会省下很多时间,也可能什么都没真正过。”
周正岳慢慢喝完那碗茶。
“你这话像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。”
“也是神。”
“也不冲突。”
前院传来木桶放下的声音。周小满在与米行伙计核对数目,一斤也没因为院里有神而少算。
周正岳沉默许久,伸出左腿。
“你早上说,这伤可以治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治好吧。”
林照没有问他为何改了主意,只确认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会感觉有一点热。”
话音落下,周正岳膝侧那道陈旧伤痕下,纠缠二十多年的损伤恢复如初。皮肤外观未变,里面的筋骨却已完整。
暖意从膝头散开。
周正岳慢慢屈腿,又站起来走了两步。他先试着踩实,再摆出入门拳的架势。出拳时,习惯让他仍避开了左腿,身体微微偏向右边。
“伤好了,习惯还在。”林照提醒。
“这才对。”
周正岳重新站好。这一次,他将重心放回中间,动作仍不完全自然,却稳稳打完一拳。
他的眼眶有些红,自己大概没察觉。
林照没有说破,只将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周正岳坐回石凳,隔着布料又按了按膝侧。疼痛消失之后,那里并非变得陌生,反而像一扇常年关不严的门终于合上。过去每逢下雨,他起床第一步总要慢些,教弟子低桩时也很少亲自蹲到底。
这些小心已经活成了习惯。
“小满小时候问过我,为何每到阴天便不肯抱她。”他忽然说,“那时她才五岁。我说地滑,怕摔。后来她长大了,倒也不问了。”
他看着恢复如初的左腿,笑意很淡,却实在。
“今日回去,我得告诉她,往后下雨也能搬米。”
林照觉得,这大概不是周小满最希望父亲用新腿做的第一件事。
“以后阴雨天也不会酸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今日第一次用左腿,别一口气练太久。”
周正岳闻言看他:“你又懂教人了?”
“懂一点。”
“才半日?”
“我是神,学得快些。”
周正岳终于笑了一声。
午饭定在春满楼。
四人进门时,秦掌柜正在训伙计,说一盘炒笋端错了桌。看见林照,他招呼道:“新住处可还好?今天练拳没趴下吧?”
“挺好,也没趴下。”
“那坐。周馆主也来了,还是靠窗那张?”
周正岳像往常一样点头。
几人落座以后,许承安才低声问林照,要不要告诉秦掌柜。
“他若问就说。”
“若不问?”
“先吃饭。”
秦掌柜很快送来菜。周小满点了豆腐、河虾和青菜,周正岳又加一份肉,理由是今日事情多,大家都该吃饱。
饭吃到一半,门外突然有人喊大夫。
一名挑担的汉子在街边摔倒,额角撞在石阶上,血流得很快。林照放下筷子,走到门口。秦掌柜正让伙计去请郎中,旁边有人不敢搬伤者。
林照蹲下,先问昏沉的汉子能否听见。对方勉强应了一声。
“我能治好你的伤,愿意吗?”
汉子没完全听清,只说救我。
额角的伤口随即闭合,头骨与脑内轻微损伤同时恢复。沾在脸上的血还在,人已经睁开眼,自己撑着坐起来。
围观的人一下安静了。
秦掌柜张着嘴,手里还拿着吩咐伙计时挥起来的抹布。
汉子摸摸额头,除了血,摸不到伤口。他确认自己能走,先向林照道谢,又急着去扶翻倒的担子。
“先坐一会儿。”林照说,“人虽好了,你刚才受了惊,担子让别人替你扶。”
两名食客帮忙将散落的陶罐捡回来。碎了三个,林照问挑担人要不要一起修。对方连忙点头,三只陶罐便在众人眼前重新合拢,连里面洒出的酱也回到了罐中。
秦掌柜走近两步,盯着罐子看了又看。
先前去请郎中的伙计跑出半条街,又气喘吁吁地折返回来,说郎中正背着药箱往这里赶。
秦掌柜看向已经痊愈的汉子,再看看伙计。
“去迎一迎,诊金照付。让人白跑一趟不合适。”
挑担汉子连忙掏钱,林照没有替他抢着付。郎中到了以后仍替他诊了脉,确认确实无伤,只留下一句今日多歇息。围观者这才真正松动,从屏息变成纷纷议论。
神迹解决了伤,街上的规矩和人情仍照常往下走。
“这是什么本事?”
“我早上成神了。”林照说。
秦掌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昨日问我哪里能修仙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还让你去西市找卖长生丹的。”
“也没错,他确实在那里。”
秦掌柜用抹布擦了擦手,像是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昨日吃十二文笋肉面的年轻人。
“那你以后还来吃面吗?”
“来。”
“还付钱?”
“当然。”
秦掌柜点点头,转身往酒楼里走。
“那先回来吃饭。河虾凉了不好吃。”
林照回到靠窗桌边。周正岳看着秦掌柜重新拿起算盘,忽然觉得自己早上的那些震动,并不需要一天就全部想明白。
周小满给林照留了半碗豆腐。
许承安把河虾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周正岳拿起筷子,说:“下午你别上场练拳了。”
林照问:“那做什么?”
“坐旁边看看。谁的动作有问题,你先告诉我,别直接替他改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周正岳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明日早点来。那三处改法,我还得再试。”
“好。”
窗外,挑担人已经重新上路。酒楼里的说话声渐渐恢复,只是有人不时往他们这桌看。
林照照常吃饭。
成为神的第一顿正式午饭,河虾稍微有些凉,豆腐的味道却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