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棵老枣树靠着墙,树下放着石桌。周正岳让林照坐,自己却没坐,背着手在桌边走了两圈。

许承安和周小满也来了。前者站在门边,后者抱着账册,显然不打算因为有人自称为神,就将今日的账丢下。

林照吃完最后半块饼,将纸包折好收起来。

周正岳终于开口:“你昨日为何不说?”

“昨日还不是。”

“一夜之间?”

“满二十四小时,刚好是今天早上。”

周正岳的眉头皱得更紧:“谁让你成的神?”

“一个系统。”

三人一起看着他。

林照换了个说法:“一种只出现过两次的声音。它昨日告诉我,活满二十四小时就会成神。今早兑现以后,已经离开了。”

许承安问:“它为何选你?”

“没说。”

“往后要你做什么?”

“没有。”

周小满低头记了一笔,又抬起头:“也就是说,你昨日进武馆时,真是来学拳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交三百文学费?”

“原本打算交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也可以交。”

周正岳在旁边道:“这时候说什么学费。”

“账总得清楚。”周小满说,“他若还算试学弟子,三日后就该决定留不留。他若不是,往后天天来又算什么?”

这显然不是她突然想到的。长凳修好以后,她大概已经把后续几种可能都在心里算了一遍。

林照觉得这个问题很实际。

“我还想来。”

周正岳停下脚步。

“你已经不需要练武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来做什么?”

林照看了一眼前院。弟子们已经散开,有人在打水,有人重新练方才没打顺的两式。羊角辫小姑娘蹲在那条修好的长凳边,试图寻找消失的虫洞。

“我昨天刚到临川,是秦掌柜告诉我这里能学武。师父认真教我站稳,师兄带我租房,小满提醒我拿学费凭条。我挺喜欢这里。”

他说得平常。

“成神以后,我也没必要把昨天认识的人全换掉。”

院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
许承安先笑了:“那红纸还得请你继续压。”

周小满翻到一张空页:“挂名弟子每月收多少合适?”

“先别记。”周正岳瞪了她一眼。

他终于坐下来,手掌在石桌上放了片刻,问林照到底会些什么。

“很多。”

“能飞?”

“能。”

“能治病?”

“能。”

“移山填海?”

“能。”

“起死回生?”

“也能。”

许承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。周小满的笔停在纸上。周正岳看着面前年轻人,似乎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点夸张或者迟疑,却什么都没找到。

“你说神,”他缓声问,“便是世间传说中的那种?”

“如果传说中指的是无所不能,大概是。”

一阵风从枣树间穿过,桌上账页翻了一张。周小满伸手按住,这次没有立刻继续写。

周正岳沉默良久,说:“让我看看你的拳。”

林照站起来。

后院地方不大,他没有用任何超出常人的力量,只将今日学的入门拳从头打了一遍。

第一式仍是架拳、转腰、送肩、出拳。动作与前院所教几乎相同,却在三个细小地方有了变化:后脚转了半分,腰胯衔接提前一瞬,收拳时肩背没有完全卸开。

他打得不快。

拳锋经过枣树垂下的一片叶子,叶面轻轻翻动。整套拳结束,地上没有裂缝,墙也好好的。

周正岳却已站了起来。

“再打一遍。”

林照照做。

第二遍,周正岳走到他身边,盯着脚下,又伸手在他收拳时碰了碰肩背。

“这里为何不卸尽?”

“下一式要向左转身。留住这一点,力能接上。”

“若不接下一式呢?”

“便照原来的卸开。”

周正岳自己站到空处,按他的方式打了一拳。第一遍略显生涩,第二遍便顺了许多。许承安也跟着试,打到转腰时脚下没有跟上,险些把自己绊住。

“师父,这比原来的难。”

“只是你习惯了原来的。”

周正岳连续做了数次,呼吸逐渐加重,眼睛却越来越亮。

“还有多少处能改?”

“若只求更强,每一处都能改。”林照说,“但改得太多,原来的弟子不能马上学。身体条件不同,适合的也不同。我先挑了三处,大多数人练一阵就能用。”

周正岳忽然不动了。

“你方才说,只改了三处?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三处若练熟,整套拳的发力至少强三成,衔接还会快一截。”

林照看了一遍他的判断:“差不多。”

许承安低声重复:“三成。”

长宁武馆的拳法并非什么镇国绝学,却是周正岳从师父手里接过来,练了四十多年、教了二十多年的东西。武馆能在临川立足,靠的就是这套拳扎实、少伤人,也适合寻常弟子。

现在,林照只学了一早上,改了三处。

周正岳又打了一遍,到了第三处时没能收住,拳带着身体向前迈了一步。

林照扶住他的手肘。

“这里要先松右肩。师父左腿年轻时伤过,所以重心不能照我刚才那样放。”

周正岳神色一变。

“你知道我的腿?”

“看得出来。旧伤已经好了大半,阴雨天会酸。”

“能治?”许承安问。

“能。”林照转向周正岳,“要治好吗?”

他没有直接动手。

周正岳低头看了一眼左腿。那是二十多年前护送商队留下的伤,他早已习惯,只在梅雨季节难熬些。

“治了以后,会不会影响我原来发力的习惯?”

“会有一点,你需要重新适应。”

“那便等我把这三处弄明白再说。”

“好。”

林照答得很快,也没劝。

周小满看了父亲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在账册旁边另取了一张纸,将三处变化记下。

前院传来一声闷响,有弟子练拳打中了木桩。周正岳听声音便喊:“手腕别折!”

外面的人应了一声。

他喊完才意识到自己还在与一位真神谈话,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。

林照却问:“要不要去看看?他刚才那拳手腕确实歪了。”

周正岳起身就往外走。

几人重新回到前院。打木桩的少年揉着腕子,没受伤,只是被震得发麻。周正岳替他调整两次,让他从更慢的动作重新练。

林照站在旁边,没有立刻把全院弟子的拳都改好。

等师父教完,他才说:“这三处变化,先不要所有人一起练。可以找几个基础稳的试试,看他们哪里不习惯。”

周正岳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也知道教拳不能只看威力?”

“刚知道。”林照说,“早上看师父教人时知道的。”

这句话让周正岳怔了一下。

许承安已经叫来两名练了三年以上的弟子。周正岳一边示范,一边让周小满记录。几个人围着那三处变化讨论起来,时而站开打拳,时而停下争一句脚该转多少。

林照坐到修好的长凳上,看他们忙。

那条长凳很快有了新的用途。试练的人打完一遍便坐下来,说自己哪里别扭;周小满坐在另一头记录。一个练了五年的弟子认为脚转半分太少,另一个却觉得再多便会影响落地。周正岳让两人都试,不急着定谁对。

林照看着看着,主动将自己那一版再收了一点。最优的动作并非只有一套。不同身高、腿长和旧习惯,本来就会产生差别。若把每个人都调成完全相同,拳法反而失去了能被普通人学会的价值。

他将这一点告诉周正岳。馆主听完没赞叹,只让周小满在纸上空出一栏,明日记录每人的差异。神给出的答案,到了武馆,仍得变成一张能看懂、能照着教的表。

羊角辫小姑娘挨着他坐下,小声问:“你既然是神,为什么还要听我爹教拳?”

“因为他会教人。”

“你不会吗?”

“正在学。”

小姑娘接受了这个答案,又去看院中的父亲。

到午前,周正岳终于将试练安排清楚。他擦了把汗,走到林照面前。

“明日再来。”

林照问:“还教我吗?”

周正岳沉默了一下。

“来帮我看看,我教得对不对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,”馆主顿了顿,“今日的事先别往外说。不是要你藏身份,是我得先想想,武馆往后该怎么教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林照并不急着让全城今天就知道。

周小满在旁边提醒:“挂名弟子的学费还没定。”

“你非得今日定?”

“月底对账的时候也得定。”

林照想了想:“照原价吧。我占一张凳子,也喝馆里的水。”

周正岳摆手:“不收。”

“那以后我若帮忙教人,按工钱抵?”

周小满终于点头:“这个能记。”

周正岳看着女儿已经提笔写下“林照,挂名弟子,学费以协助教学折抵”,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
神与武馆的关系,就这样先被记进了一本普通账册。